春到梨园
原标题:春到梨园
白小燕
舅爷家在梨园,一个大山深处的村子。在儿时的记忆里,梨园不仅名字好听,更多的,是这里有吃不完的瓜果,跑不厌的山坡,还有那帮事事依着我的小玩伴。
那时跟着奶奶去舅爷家,每次走到稔沟,奶奶总会感慨地说,在她小时候,从稔沟到梨园的半条川,都是她家的地盘。有几十个长工,无数的马匹,数不完的银元。说起这些,奶奶眼里有苍老的天真,似乎又走进她那些世景年华里,包括爷爷也曾经是他们家的长工。
这里的过往都是奶奶说给我听的,到了舅爷家,觉得曾富甲一方的他们和我家也没啥两样,青瓦房,土坯墙,院子走着牛羊鸡鸭,吃饭端来苜蓿面条,上了年纪的舅爷们,多数都佝偻着腰。后来知道,是这里的水质问题,四十岁以上的人都患有大骨节病,那些腰腿疼痛的舅爷们,曾经都是体面的公子哥儿。我的六舅爷,年轻时做过保长,能试枪,还会双手打算盘,因为过目不忘,大家都叫他“神算子”,在家族享有很高威望。他穿灰色长马褂,戴茶色镶金边眼镜,银白的头发朝后梳理得整整齐齐,走路倒背着双手,所有的孩子们都怕他,我们悄悄跟在后面学他走路。有天晚上他患了病,半夜肚子疼得打滚,表叔们翻山越岭叫来三个赤脚医生,一致诊断得了急性阑尾炎,需要手术。一个平板木推车,铺上被子,几个表叔送他去三十里外的县医院。走到半路,六舅爷就因阑尾穿孔死了,因为交通不便,一个急症手术就能治好的病人,瞬间命归黄泉。若他泉下有知,现在的柏油路开车走,只需二十五分钟。
1990年春节,我和爸妈一起去梨园看舅爷,十几位舅爷都逝世了,只剩下最小的一位。表叔表婶们,多数沿袭了腰腿痛,长年的劳作,他们脸色黝黑,粗糙,像门外风吹日晒的树干。小时候的玩伴,女孩嫁到山外,男孩外出读书务工,多数都在外面安了家,过年走亲戚似的待几天。热闹的村子,像暮年的老人,一下子沉寂了下来。六舅爷的孙子在北京读大学,他说梨园的山水美过世外桃源,就是交通不便,地广人稀,农业没有机械化,粮食产量低,日子越忙越穷!他要学有所用,改变家乡的现状!我看到他说话时嘴角上扬起的自信。
那年的春节已立了春,山夹着河,北风顺着河道灌进来,整个村庄在灰蒙蒙中干冷着。鸡群不愿出窝,就连那只黄狗,也懒得“汪汪”。山里人十年、二十年的时间都像凝滞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种重负足以让一个少年头上冒出白发,额头长满皱纹,步履变得蹒跚。这个美丽的地方,像一件穿久了的衣服,被人们在不经意间丢弃了。
2000年,一个喜欢垂钓的人沿着河畔钓鱼,一下子看好梨园这片背风向阳的川道,水好地多,没有污染,他计划着在这里办养殖场。我们一直叫他小郭。
半年的机器轰鸣声中,厂房、垂钓中心、鸡笼、兔窝都初具规模。鱼池借川道的地势而建,像一个大大的簸箕,周围的山光灵气都囤于其中。背靠青山,怀抱流水,春日的河床边,山峁上,草已返青,花已盛开。新修的房子里,柴火烧旺,昔日安静的川道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一个表弟早年外出打工学会了开挖掘机,他的手艺在家门口派上用场,每天除了在工地上班,他把河滩里废弃的耕地重新翻种了地膜玉米,一年下来,工资加上收成,他在县城交了二十几万的首付买了楼房。表弟由衷地说:以前外出打工,春种秋收都得回来,这些年辛辛苦苦就维持了生计,没想在家门口,一年下来竟然买了房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说今年好几个人都不出去打工了,有养几百只羊的,有种植药材的。他认识的几个四川朋友还来养蜂,他打算种有机蔬菜和粮食,上学留在北京的表弟给他做技术顾问。养殖场现在作为窗口,让更多的人来梨园!我调侃表弟,又做你的地主老财啦!
周日应表弟之约,再次去梨园,鱼池已变成甲鱼养殖基地,几个工人忙着整理周边,说明天省里来人参观。正午的阳光正好,池子边的草坪上一簇簇苜蓿绿得亮眼,顺手就摘了一篮子。古人言:以鸟鸣春。时不时有鸟雀在头上飞过,几只鸭子在草坪上觅食虫儿,又悠闲地下水拨着清波。八十多岁的郭奶奶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头上有一层金色的光晕。我跟她告别时,她已经认不出我是谁了,半张开的嘴巴让眼睛眯成一条线,用手给我指她身后的房子,含糊不清地说:孵出鸡娃了!我跑去看,黑色白色的小鸡啄开外壳,露出黑眼睛,羽毛还湿漉漉的,就开始“啾啾”地叫,它们的生命已诞生在春天里。
这片我儿时的乐土,一直静卧在大山深处,热闹过,寂寞过,世事轮转,它的春天又姗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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