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莫氏扇艺坊“新生代”：扎实学手艺 在具体行动里赓续文脉

【专题】十所高校百名学子重走中国西北角

　　走进广西阳朔福利古镇莫氏扇艺坊，木架上整齐叠放着空白扇胚，宣纸、棉纸、牛皮纸分层堆叠，案头留着未干的山水颜料。偌大的画扇非遗店铺里，空荡荡的，传承人莫云忠也不在，他的儿子小莫，接待了兰大新闻学子接力采访小分队。

　　小莫，清瘦，20多岁，不久前才返回故乡，跟着父亲莫云忠学习画画、装裱和制扇。过去，他只看家人做，如今真正坐到画扇前，开始真正认识家传的手艺。

　　亲儿子，也要从学徒做起

　　小莫将返乡的原因，可以称得上“双向奔赴”：自己想换一种生活，家里的扇艺坊也需要年轻人打理。外面的朋友多、热闹，家乡则意味着安稳、牵挂，“每个人追求不一样”。他没有为这次返乡附加宏大的主题，也没有急着许下承诺。他的目标很简单：“现在就想把这个画画好，先学会眼前的，其他的现在想没用，先做好眼下的事情。”

　　对小莫来说，传承的第一步，是先把今天这一笔画好。

　　莫氏扇艺坊里，父亲仍是老师，也是作坊的主事者。父亲莫云忠是福利画扇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多年来在作坊制扇、作画，也向前来研学的学生和中外游客讲解笔墨与工艺。父亲年轻时，赶上福利画扇兴盛的年代。

　　上世纪90年代，福利镇约有150多户居民、600多人从事画扇生产和销售，年产量一度达到200多万把，一条约200米长的画扇街曾经铺面相连。

莫云忠的画作 李越/摄

　　莫氏扇艺坊里挂着的一块介绍牌，将福利画扇的来路徐徐展开。折扇最初是纳凉的日常器物，后来，文人雅士把诗词、书法和绘画落于扇面，方寸之间有了山水花鸟，也有了寄情写意的文人雅趣。清代乾隆年间，这门工艺传入福利镇，并在漓江山水与乡土文化的滋养下不断演变。当地艺人不仅制作传统小折扇，还发展出尺寸各异的大挂扇，将桂林山水、花鸟人物与书法绘入其中，形成独具地域韵味的福利画扇。

　　小莫回来的时候，这条路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繁华，沿街相连的画扇铺只留在父辈的记忆里。小莫说：“那段时间，整条街都在做画扇。后来，需求量少了，坚持的人也不多了。”如今的镇上，只剩三五家仍在坚持。

采访小分队正在与小莫交流

　　两代人面对的是不同的时代。父亲要做的是在热闹的行业里把技艺做精；儿子要思考的，是怎样让一门老手艺重新进入今天的生活。正因为没有一条现成的道路，小莫更愿意先从学徒做起。

　　小扇子，也要从细处做起

　　画扇看起来轻巧，真正上手却容不得一丝轻率。

　　福利画扇要经过绘画、装裱、打折、穿扇骨等工序。莫氏画扇的扇面由宣纸、棉纸和牛皮纸三层粘合而成。绘画时若墨色较淡，轻微失误还有修改的可能；装裱一旦歪斜，纸张粘连，或浆糊堵住穿扇骨的缝隙，整把扇子都可能变形。

　　“画好画是第一步。”小莫说。

　　过去，他看过家里人制扇，却没有真正实操。如今，他要重新学习怎样控制墨色，怎样让三层纸贴合平整，怎样为扇骨留出准确的位置。那些小时候司空见惯的步骤，真正落到手上，才显出技艺的内在分量。

　　刚装裱好的扇面还不能立刻折起，需要在通风处慢慢晾上两三天，且不能暴晒。水分散得太急，纸面容易起壳、开裂；只有等三层纸真正贴合，扇子才经得起一次次开合。

　　父亲曾说，一把扇子急不得，一个年轻人的成长也急不得。如今，他接受了父亲的教导，把容易出错的地方一遍遍练熟。

　　先学扎实手艺，再谈传承和创新

　　今天的莫氏扇艺坊既是文创店、工作坊，也是任何人都可以参与的非遗课堂。

　　旅游团、学校和夏令营会来到这里。人多的时候，作坊一次接待过120名学生。体验者先学习怎样握笔、用墨，再在扇面上画下自己的作品。停留时间短的游客，可以直接在装裱好的空白扇面上作画，当场带走；时间充裕的人，则可以先在宣纸上完成作品，等待作坊统一装裱。

　　从售卖成品，到让游客亲手画上一笔，福利画扇正在寻找与当下生活的现实连接。同时，这门老手艺也从古镇的作坊走向了手机屏幕。莫云忠会在抖音上发布自己的作品，也尝试过通过直播展示作画过程。

　　然而，平台直播也影响到作品创作。画师工作时，需要集中注意力，时时留意墨色；主播则要求回应弹幕，与屏幕另一端的观众互动。“他既要专心画画，又要回复评论，还要顾及观众的感受，一个人忙不过来。”小莫说。

　　父亲的尝试，让小莫更直观地看见：非遗走近年轻人，不只是简单地把制作过程搬到网上，还需要找到适合时代的表达方式。他知道年轻人喜欢刷抖音、看小红书，也知道一次亲手参与的体验，往往比单纯买走一件纪念品更容易留下记忆。

　　小莫并没有急着以“年轻”的名义改造父亲的作坊。“我当老板的时候，我才会去改造。现在是家里人在教我学。”在小莫看来，创新不是先换包装、开直播、做营销，而是先真正掌握支撑一把扇子的基本功。只有了解一笔墨为什么这样落、一张纸为什么这样裱，未来的改变才不会失去根。

莫云忠的画作 李越/摄

　　他对手工本身也有朴素而坚定的信心。“机器怎么可能取代手工呢？手工是一种比较高端的产品。”流水线可以复制形状，却很难复制笔墨浓淡和手工痕迹背后的温度。只要人们仍然需要审美、文化与独特的表达，手工画扇就有继续生长的空间。

　　传承的答案，写在具体行动里

　　小莫没有回避年轻人学习非遗所要面对的现实：学习需要时间，返乡意味着离开原有的工作和朋友圈，传统技艺也需要更稳定的市场和更实际的支持。在他看来，让年轻人愿意学、能够留下，不能只靠情怀，还要让手艺的文化价值转化为看得见的发展空间。

　　这种清醒，并没有让他停在原地。

　　他已经从外地回到家乡，从“看家里人做”到自己动手，从熟悉父亲的作品到重新认识每一道工序。他还没有给出长期规划，却给出了当下的答案：先学，先练，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坚守未必一开始就是一辈子的承诺。对许多年轻人来说，它可能先表现为一次具体的选择：愿意回来，愿意从学徒做起，愿意在重复和失误中磨出手感，也愿意在理解传统之后，再寻找属于自己的一条路。

　　父亲莫云忠已经在福利画扇上落笔多年。如今，小莫坐到父亲身边，开始学习属于自己的第一笔。

　　未来的扇面会画成什么样，他没有急着落款。但眼前这一笔，他正在认真画好。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级硕士研究生姚潇、李越；指导教师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谭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