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全国劳模赖玉梅：老支书的泥土气 蕉芭林的致富光

　　“今年的春茶长势稳当，再过一阵，游客就可以上山采茶了。”在喀斯特群山环抱的蕉芭林村，千亩青沙土茶园铺展成连绵绿浪，赖玉梅站在茶垄间，指尖轻掐鲜嫩的春茶芽头，动作娴熟利落。她抬头望着连片青绿与坡上挂满青果的金桔林，眉眼间藏着踏实的期盼。

　　“我和这片土地打了二十年交道”

　　“全国农业劳动模范”赖玉梅，曾是蕉芭林村的党支部书记，现任桂珠金桔专业合作社的理事长。看见我们走来，她立刻笑着迎上来。

　　赖玉梅个子不高，头戴竹编斗笠，皮肤因常年日晒雨淋泛着健康的小麦色，身着藏青色短袖，有点儿泛旧，但很整洁得体。“这里是我们的茶园，那里是我们的金桔试验田”，她用略带桂林方言的口音热络地向我们介绍她的产业，眼底透着一股不服输、敢干事的亮劲。

　　赖玉梅的一生，始终围着土地转。村里金桔种植已有180余年历史，她从小就在金桔树下长大。“我们小时候的金桔酸酸麻麻的，说实话，自己都不爱吃。”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这不起眼的山间小果，会成为自己一辈子的事业。

　　20世纪90年代，看着乡亲们收入微薄，赖玉梅牵头带着五六十户村民养鸡致富。谁料市场行情急转直下，鸡价腰斩，几十户农民欠下五十多万元饲料款，一笔沉重的三角债死死压在她肩头。“当时不少农户找上门，风凉话、埋怨声铺天盖地，我夜里躺在床上，真有点熬不下去。”赖玉梅回忆起当年的困境，语气有些沉重。“可我心里认准一件事：乡亲们有各自的难处，但我作为带头人，必须守好信用、扛起责任。”她主动找到饲料厂家协商，主动揽下欠款，“农民啥都能丢，不能丢脚下的地。既然养殖业不行，那我们就在种植业上试试水。”2000年，她和丈夫周汝熹定下分工：丈夫守茶园，她拓金桔荒山。

　　“那时候没钱请大型挖机，整片千亩茶园全靠周边村民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挖了整整一年。”谈到这里，赖玉梅自豪地笑着说，“做之前怎么也不敢想，我竟然能徒手开垦这么多荒地。”

赖玉梅向兰大学子展示茶园特有青沙土 陈碧涵/摄

　　为购置全区唯一一套茶叶加工设备，她拉着家人四处筹措，走投无路之时，便卖掉两栋自建房，拿出全部积蓄支撑茶园运转。“有一次试验失败，二十亩果树受损，直接亏二十万，身边人都劝我别折腾。”赖玉梅摇摇头，“这片青沙土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宝地，透气肥沃、不板结，撂荒一寸我都心疼，不试新技术，产业永远做不大。”

　　赖玉梅的实干和坚持，造就了如今平整规整、成行成列的七仙峰茶园，这也引来农业农村部、各级领导实地调研，“他们都说我的果园像一幅精致的画卷，”赖玉梅笑着说，“我这人做事追求完美，种菜、种地都要横平竖直，看着整齐心里才舒坦。”

七仙峰生态茶观园 白亚文/摄

　　如今，她依托阳朔旅游资源，把单一的茶园种植基地发展为茶旅研学的综合体。当被问及自己亲手种植的茶叶卖往何处时，赖玉梅骄傲地说：“我们这里的茶叶没喷一滴药、没施一点肥，是有机无公害的优质农产品，能卖到国外哩。”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

　　抛去劳模“光环”，赖玉梅一天的生活跟普通农户没有什么差别。

　　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赖玉梅就起床开始制作全家人的早饭。八点，她骑着小电驴，到达茶园基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我就像一块砖一样，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赖玉梅笑着说。采茶、分拣货品、检修农机电路、接待游客、送货发货，哪里缺人手，她就往哪里补。村民遇上种植难题，她就蹲在果树下手把手示范，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摸索多年的管护技巧；遇上研学游客上山体验采茶，她就放下手里农活，耐心讲解种茶、采茶的经验和技巧。要是遇到游客想等候到傍晚观赏山间晚霞，她便陪同到七点半，还主动驱车送游客往返阳朔。

　　“有些顾客说，我一点儿也不像老板，什么事都做，也不埋怨。我倒觉得挺好，做人有踏实感。有的时候忙碌惯了，闲下来反而不舒服。”她说。

赖玉梅向游客讲解采茶技巧 白亚文/摄

　　常年风吹日晒，赖玉梅的皮肤显得几分黝黑，再加上十几年的短发和干净利落的做事风格，村里人打趣地叫她“男人婆”。旁人的调侃，她坦然笑纳：“不过是男人能干的活，我一个农民妇女也扛下来了，这是夸我踏实肯干。”

　　在茶园卖茶、打包茶篓时，往来游客根本看不出，眼前这位忙前忙后的农家大姐，是全国劳动模范。“我也从来没想过能当上劳模。”赖玉梅笑声爽朗，“外头都叫我全国劳模、赖代表，抛开这些名头，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呀。”

　　“心里最软的还是家里两个孩子”

　　谈起大女儿，赖玉梅有些动容。她坦言，这么多年来，自己心里一直感觉亏欠孩子太多。

　　土地给予赖玉梅事业与荣光，一双相差二十岁的女儿，是她奔波半生里最柔软，也是最愧疚的牵挂。“茶园、村务两头压着，两个女儿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怎么陪过她们。”赖玉梅话音放轻。由于工作繁忙，赖玉梅缺席了许多孩子们的成长时光，小女儿小时候经常嘟囔：“谁叫你天天开会。”

　　实际上，孩子们的骨子里继承了母亲的善良与坚韧：奶奶生病卧床时，大女儿打地铺整夜陪护，守在床边悉心照料；母亲生日时，她们亲手制作蛋糕，并送上“赖书记生日快乐”的贺卡；大女儿小学时的作文《我的妈妈是劳模》，更是让赖玉梅至今引以为傲。

　　赖玉梅和丈夫文化程度不高，一辈子吃过没学识的苦，对待两个女儿的教育，藏着农村父母最朴素的想法。“我开荒耕耘二十年，不是用产业捆住孩子，而是给她们挣下可以自由选择人生的底气，至于是留乡还是远行，都随她们心意。”

　　孩子们也都表示出回归自家产业扎根田野的意向。“大女儿生完三个孩子，依旧坚持考研，还主动说毕业后要回乡，跟着我一起扎根土地。”赖玉梅转述大女儿的话，“我爸妈创业，我回来守业，还要带着妹妹一起把产业做好。”还在读初中的小女儿，也早早主动联系合作社的财务，申请暑期到基地实习，早早体会劳作的付出与收获。

赖玉梅接受兰大学子采访 白亚文/摄

　　提到对子女的要求，赖玉梅有自己的坚守准则，“我从不安排她们的人生，路是自己选的，但有两点，我从小反复叮嘱。做人一定要孝顺长辈、心怀大爱，千万不能嫌贫爱富。”老父亲当年一句“人穷，志不能穷”的叮嘱，成了她的家训。她也反复讲给两个女儿、年轻后辈听。在赖玉梅看来，富足的产业只是身外之物，孝顺诚恳、踏实向善的家风，才是能留给子女最珍贵的财富。

　　“外人只看见我种金桔、办茶园是干事业，在我心里，我只是一个普通农民，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不肯认输的韧劲，多了一份守好土地、带好乡亲的责任。”赖玉梅望着窗外的千亩茶园，深情地说。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级本科生陈碧涵，2025级研究生白亚文；指导教师谭泽明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