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非遗传承人崔锁莲：裁布为画二十载一块布拼出万千气象

2026-07-28 17:54 来源：中国甘肃网

　　七月的呼和浩特，烈日炎炎。上午刚结束一场调研，74岁的崔锁莲匆匆赶回家中，坐下歇了不到一刻钟，又起身开门接待下午的采访团队。“今天正好能错开，上午陪领导调研，下午接待你们的采访。”她笑着解释。屋子角落里，第二天上课要用的材料，已经按颜色一摞摞分装进透明袋里，只等上课的学生动手拼贴。展览馆、医科大学、旅行社研学、非遗中心……崔锁莲几乎每天都奔波在不同的课堂之间。

　　很难想象，眼前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上午去调研时刚吃下了一片止疼药。

　　“关节疼。”她轻描淡写地摆摆手，仿佛这只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真正让她放不下心的，并不是身体。“我已经忙碌二十多年了，能多做就多做一点。”

　　一块布，讲述一个故事

　　崔锁莲常说，自己做的不只是一幅画，而是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她从未见过面的太姥姥。在崔锁莲的记忆里，关于太姥姥的一切，都来自母亲的讲述。那时候，太姥姥总喜欢骑着毛驴回娘家，怀里抱着一只鸡，身上穿着鲜艳的红袄绿裤，再围一条鹅黄色围巾。那个年代的人生活并不富裕，但她偏偏爱美，也格外心灵手巧，总喜欢把日子打扮得亮堂一点。很多年后，这些母亲讲述过无数遍的画面，被崔锁莲一点一点“贴”进了布贴画，创作成《太姥姥回娘家》。

崔锁莲布贴画作品《太姥姥回娘家》崔锁莲提供

　　对于崔锁莲而言，布贴画从来不是简单的工艺，而是一种保存记忆的方式。她认为，作品花纹、颜色设计都要与历史、人物命运对话，“要讲述自己心里的一个故事。”她会查阅大量历史资料，研究服饰、配饰，甚至人物姿态，让每一块布、每一种颜色都拥有自己的语言。有时候，甚至细节到人物的一根睫毛，都需要从布丝中一点点撕出来。不同的布料，在她眼中是一层层布料之间细微的厚薄变化，是每一种颜色之间最自然的过渡。二十多年的创作生涯里，她完成了一件又一件精彩的作品。《昭君出塞》《民族团结》《二人台挂红灯》《消防战士》……不同题材背后，都是她对当地厚重历史及现实生活的个性表达。

崔锁莲布贴画作品《昭君出塞》崔锁莲提供

　　她也经常鼓励她的学生用布贴画表达自己的内心。“这是残联的一个女孩做的，她一直有一个跳舞的梦想，但由于身体原因无法站上舞台，所以我鼓励她用作品进行创作。”崔锁莲拿起《舞台梦想》这一作品介绍起来。在这幅布贴画中，一个优雅美丽的女孩站在舞台中央，崔秀莲一边介绍一边轻轻抚摸着作品边缘，语气温柔而坚定：“布贴画不仅可以记录生活，也能承载梦想。”

　　一块布，拼出一种文化

　　工作再辛苦，崔锁莲也不舍得停。比起身体上的酸痛，她更怕没人愿意再碰这门手艺。“希望更多年轻人走进来，把传承队伍年轻化。我今年七十四岁了，还能跑几年？”因为布贴画的传承创新问题，她语气郑重起来，略显焦虑。

崔锁莲正在接受访谈张博玮/摄

　　“布贴画得静下心来。”她比画着工序，构图、分片、选色、包边、粘贴组合，一幅不大的人物作品，少说四五个钟头，复杂些的得耗上好几天。可是面对头一回来上课的孩子，她有自己的招儿：“不能一上来就把人吓跑。”于是她把复杂的工序拆成一个个“材料包”，颜色提前配妥，鱼鳞从几十片简化成一大片，为了让画面不塌，又单独贴一层鱼头，做出层次；人物的头发、衣领、袖口，也都分解成五六步，每一步都很清晰。

　　崔锁莲边说边递过来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裁好的纸样、卡纸底板和一小沓布片。“孩子来了，照着样子贴就行。”她知道，真正能抓住一个年轻人的，是做完了手里活、看着作品成型那一刻的得意。每节课结束，她都催着学生把作品带回家。“来内蒙古旅游，吃了烧麦、去了草原，再把自己做的布贴画装进箱子带回去，这就是把内蒙古的文化带走了。”

崔锁莲准备的课程材料包崔锁莲提供

　　这些年，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有一个男孩她记得特别清。那孩子是呼和浩特二中的，理科生，如今在清华攻读博士二年级，研究飞机机翼上一种比头发丝还细的微型结构。男孩有回跟她聊天，崔锁莲笑着说：“你做的可是国家大事。”男孩却认真起来：“老师，您几十年就做这一件事，才值得所有人学习。”崔锁莲讲到这儿，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小孩得了糖。“他说完那句话，我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崔锁莲很少报名参赛，也不惦记着申报奖项。可但凡有学生拿奖，她比谁都高兴。前两年，有个学生用她原创的《草原吉祥娃》元素做了一套企业品牌设计，拿了全国比赛铜奖。消息传来那天，崔锁莲乐了半天。“学生的成就，就是我的成就。”

　　六年前，中国残联主席来调研，无意中拿起她设计的《草原吉祥娃》，说：“这个特别适合残疾人做。”这句话，她记了六年。从那以后，她开始义务带着残疾人学习布贴画。没有教室，她四处借场地；没有经费，她自己买布料、买胶水、买午饭；孩子们闻不了刺激味，就一直坚持用甲醛含量更低的胶。一次采购材料，就要一千多元，她却说：“材料再贵，也值得，我有退休金，够吃馒头就行。”

　　一块布，拼出一片未来

　　崔锁莲明白，真正的传承不是原封不动地往下端，而是让手艺跟着日子一起往前走。

　　她没有把自己困在一种题材、一种形式里。在她眼里，每一种布都有自己的语言。蒙古袍用料厚重，适合表现北方粗犷豪放的气质；牛仔布层次丰富，能够表现光影关系；不同材质之间的碰撞，又让传统布贴画拥有了新的表达方式。她创作过《昭君出塞》《民族团结》；尝试过把《哪吒》《孙悟空》《十二生肖》等卡通形象融入布贴画，让更多年轻人愿意停下来，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