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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走中国西北角|宁夏麻编闯进世界杯 张璟和村民的手艺破圈记

2026-07-24 09:31 来源:中国甘肃网

【专题】十所高校百名学子重走中国西北角

  沙沙,簌簌——宁夏银川月牙湖乡的移民村落里,汉麻纤维在指尖交织的轻响终日绵延,像黄河岸畔沉稳跳动的脉搏,编织着从西海固大山深处迁徙而来的村民们的晨昏日常与人生悲喜。桌案前,村民们一双双结着厚茧的手化作最精密的织具,牵引着粗粝的麻线翻飞缠绕;指节上深浅如刻的纹路里,一半印着深山之中贫困生活的风霜底色,一半记录着从持麻生涩到技法娴熟的蜕变经历。

麻编作品上的吊牌 张晋阳/摄

  张璟,宁夏非物质文化遗产麻编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以一根根麻线为纽带,她串起了数百位移民村村民散落的日常与无名的人生,也为这群扎根新家园的编织者,织就了一张被看见、被尊重、被记住的身份名片。

  结缘从小与麻编相伴

  宁夏麻编的根,深扎在数千年前的黄土里。考古发现证明,早在新石器时代,这片土地上的先民就已掌握麻纤维编织技艺,用汉麻茎皮制作衣帽、绳索与盛器。麻,是东方最古老的“衣祖”,比丝绸与棉花更早融入西北人的日常,也成了刻在张璟家族血脉里的记忆。

  作为家族麻编技艺的第四代传人,张璟与麻线的缘分始于8岁的童年时光。“小时候姥姥与母亲总在闲暇时坐在堂屋中用麻来纳鞋底。”张璟回忆道。素色的麻纤维在指尖捻成紧实的绳线,再变成鞋底、麻窝鞋、收纳筐。阳光里飘着麻纤维淡淡的涩味,她常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手指跟着模仿搓捻、打结,也常被粗糙的麻线磨得发红,却始终不肯放下。在她的童年认知里麻编从来不是什么“非遗”,而是生活本身——是脚上穿的麻窝鞋、是家里装粮食的筐、是捆柴火的绳,朴素、扎实,像西北人的性子。

用麻编制作的麻窝鞋 张晋阳/摄

  工业时代的浪潮席卷而来,尼龙绳、塑料制品快速取代了麻绳的位置,麻编手艺渐渐淡出了普通人的生活。老匠人陆续放下钩针,年轻一辈鲜有人愿意沉下心学这门“慢手艺”。但张璟则因为热爱,没有选择放弃这门手艺。她不想让陪伴宁夏人数千年的麻编,最终只成为史书里的一行记载。

  年少时,张璟就已经在麻线里守着自己的一方创作天地。十七八岁的年纪,她便开始产出独立的艺术作品。“我当时在文化馆工作,只能利用业余的时间完成麻编作品。”张璟道。无数旁人歇下消遣的时光里,张璟都在将热爱转化为动力,一点一点攒磨、一层一层堆叠。一张张神态鲜活的人物脸谱,一尊高为1.2米的软质雕塑《大象无形》,全凭指尖的温度慢慢塑成。“这些作品现在都已成为‘绝版’,因为每一件都内含着当时的心思与情绪,即便是现在的我也无法复制出一模一样的作品。”张璟讲道。“《大象无形》更是耗时一个多月才打磨出的作品,现在仍在广州南沙的霍英东纪念馆中参加展览。”

作品《大象无形》(图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

  这些纯粹的创作从无可复制的底稿,到每一缕缠绕的麻纤维里,都裹着当下的生活感悟与心绪起伏,更像是一份用麻绳织就的、私人化的心灵记录。但当张璟揣着满心热忱与期许,将这些作品送往全国展览参评,现实却浇了她一头冷水。“当我将作品提交审核时就被告知在当时的展览类目里,没有麻编这一编织技艺对应的展览分类。”这一次的碰壁,让她手中的钩针第一次沉了下去。传承了数千年的古老手艺连登上正式展览的门槛都触碰不到。那份无力与迷茫像浸了水的麻线,沉甸甸地压在张璟心头。“自己喜欢的东西没有‘出口’,无法与别人交流,那时真的很难过。”有很长一段日子她停下了手里的创作,开始反复思索这门手艺的前路。

  但转机总在沉寂之后悄然到来。在张璟不知前路如何时,宁夏卫视的《卢佳相约》访谈栏目为她做了专题专访。节目播出后,一通来自北京的长途电话跨越千里便打到了她的案头。电话那头是国家文化部的相关领导,其在电话中坦言被张璟在基层坚守传统手艺的经历深深打动,告知后续会考虑将麻编纳入相关艺术类别。

  这一通电话,像一束微光,重新照亮了张璟心中漆黑的道路。也正是那一刻,她在心里稳稳落下了一个信念:只要一直守着、做着这门扎根在黄土里的老手艺,总会被更多人看见。

  帮扶:扎进移民新村的生计

  2017年的西北初冬,寒风已经裹着料峭凉意掠过这座塞上之城。张璟跟随宁夏文旅系统的帮扶队伍,第一次走进月牙湖乡的移民村落。这里是生态移民安置区,居民多从西海固的山区搬迁而来,告别了靠天吃饭的黄土坡,在黄河岸边安下新家,却仍未完全走出生计的困境: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留在村里的人多要兼顾家庭琐事,缺乏稳定的增收门路,大把的时光在闲散中消磨过去。

  看着村里闲置的劳动力,张璟心里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麻编无需重体力,时间灵活可居家完成,恰好适配这里的现状。把麻编技艺教给移民村民,既能让他们凭双手在家门口挣到收入,也能让这门古老手艺在乡村扎下新的根系。

  说干就干,她很快带着麻绳、钩针与成品样品,在村里办起了第一期免费培训班。可现实的冷水来得比她预想更快。早前村里来过不少手工项目,大多做不了几日便因销路断绝无疾而终,村民们早已心存戒备。他们既不信麻编这样一种传统手工艺能换来稳定收入,也担心自己没基础、学不会,大多抱着观望态度,愿意沉下心尝试的人寥寥无几。有人被指出做工问题时满心抵触,甚至还有村民的家属找上门来理论。

  张璟深知这份顾虑从何而来——过惯了紧日子的人,看不见实实在在的收益,便不敢轻易投入时间。她没有急于说服,而是定下了稳妥的合作规则:材料免费发放,技术全程教学,成品全部由工坊统一回收,哪怕是练手的作品,也能拿到相应补贴,不让村民承担半点风险。

  这条路一走,便是近十年。最初她只当是一两年便能完成的帮扶任务,真正扎进去才明白,非遗帮扶从来不是简单的技术培训。村民学会手艺只是第一步,产品设计、市场推广、包装运营的全产业链路,都需要有人牵头托底,否则项目只会重蹈过往手工项目虎头蛇尾的覆辙。她咬牙扛下了所有环节,摸着石头过河,一点点搭建起完整的产业闭环。“之前还有人开玩笑说我们这是在创业,而这个业我创了整整十年。”张璟说。

张璟为村民们讲课(图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

  近十年的奔波耗去了她大量体力与心力,“我当时体重掉了三十余斤,还曾大病了一场。”张璟回忆道。“其实早在很多年前我的身体就发出了警报,当时因为缺乏经验,也没想到带水,每天都扯着嗓子给村民们讲课,回到家后便开始剧烈的咳嗽。”在做到第五六个年头时,张璟也不堪重负,陷入了自我怀疑:自己本有稳定的工作与收入,为何还要这般辛苦?手工产品利润微薄,与机器制品产能天差地别,市场竞争格外艰难,这份坚持究竟值不值得?这些问题如同磨刀石般消磨着张璟的心气。可每当一想到非遗背后的文化价值与自己对麻编的那份热爱以及村中还在翘首以盼这份绵薄收入的村民们,张璟还是咬着牙坚持着一步步走了下来。

  相处的日子久了,村民也渐渐地感受到了张璟的真心,信任便如同麻编作品一般在一针一线里慢慢地建立起来。有一次张璟在讲课时又开始剧烈咳嗽,一位平日里省吃俭用的老奶奶特意让小孙子跑出去给她买了一瓶水。张璟感动地回忆道:“我知道他们平时是不会去买这些瓶装水喝的,但是他们却能够想到我,给我买了这瓶水,当时真的觉得非常感动。”而正是这桩桩件件她与村民间发生的小事成为一团暖火,点燃了她坚持走下去的决心。“有那么多村民在等着我、需要我,我说什么也要坚持下去。”

  随着手艺日渐娴熟,村民们能承接的产品越来越丰富,收入也渐渐稳定下来。“最开始村民们可能织一个小小的杯垫都需要一天的时间,但现在他们已经熟练到一天能编十几个出来。”张璟面带骄傲地说。2017年底,月牙湖乡非遗麻编手工坊正式挂牌,之后又陆续在多个移民村设立分点。工坊摸索出了成熟的弹性就业模式:将制作工序拆解细化,按标准工时核算薪酬,全职居家就业的村民能获得稳定的月收入;需要兼顾家庭的留守妇女、老人与残疾人,哪怕每天只能抽出一两个小时做活,也能拿到对应报酬,真正地适配了村民们的生活节奏。

  在朝夕相处中张璟愈发清晰地意识到,麻编对村里的女性有着更特殊的意义。工坊里绝大多数编织者都是从西海固搬迁而来的移民妇女,她们大半辈子囿于灶台与田间,人生标签始终依附于家庭,鲜有独立的身份认同。在她看来,非遗帮扶从来不只是解决生计,更要让普通人凭手艺获得尊严与价值。为此张璟坚持为每一件成品定制专属吊牌,印上编织者的姓名与所属工坊,让这些藏在乡土间的创作者不再是无名的幕后之手。不少年长的妇女从未读过书,张璟便趁着课间休息,握着她们的手一笔一画教写名字。当工整的姓名被印上吊牌、随作品走向远方,这些女性第一次拥有了“手艺人”这一独立身份,也在一针一线的日常里攒起了对生活的底气与对未来的向往。

  2022年,工坊入选全国非遗工坊优秀典型案例,成为当年宁夏唯一获此殊荣的项目。截至今年,工坊已累计培训数千人次,其中能稳定承接订单的有数百人,实现长期稳定就业的村民有百余人。一根朴素的麻绳,就这样在移民村里扎下了生计之根,把“指尖技艺”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指尖经济”,让在新家园落脚的人们,攥住了属于自己的底气与希望。

张璟获得的相关奖项 张晋阳/摄

  扬名:从贫困村落走向世界舞台

  “老手艺不能关起门来守,要走出去,被更多人看见,才能真正活起来。”这是张璟常挂在嘴边的话。从创立巴鸟麻编开始,她就一直在摸索,如何让宁夏麻编走出乡村工坊,走到更广阔的舞台中央。

  张璟的设计里,始终带着鲜明的宁夏印记:贺兰山的岩画线条、丝绸之路上的骆驼身影、宁夏特产的枸杞红果、寓意吉祥的柿子花生……都被她巧妙揉进麻编的纹样与造型里。“杞开得胜”枸杞挂件、“金驼献瑞”丝路摆件、“柿柿如意”收纳筐,这些带着本土文化内核的产品,既有传统吉祥寓意,又契合现代审美,很快便打开了市场。

  越来越多的品牌向这支乡村手作团队伸出了橄榄枝。2025年,新中式茶饮品牌霸王茶姬与巴鸟麻编达成合作,推出映茶心手工麻编镜、纳茶趣手工麻编包、驮茶香手工麻编挂件三款联名周边。西北的麻编技艺顺着茶香飘向全国,让更多年轻消费者认识了这门古老的手艺。在贺兰山脚下的巴鸟麻编非遗体验基地,每天都有年轻人前来打卡体验,从搓麻线到编小挂件,沉浸式感受手作的慢节奏魅力。

  而真正让月牙湖麻编登上世界舞台的,是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的契机。

  2026年初,喜讯传来:巴鸟麻编选送的三款作品,成功入选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大中华区“非遗遇见世界杯”特别授权项目。这是世界杯历史上首次大规模融入中国传统手工艺,也是宁夏非遗第一次登上全球顶级体育赛事的舞台。

  入选的三款作品,每一件都藏着张璟的巧思:“福娃鞠宝”挂件以古代蹴鞠孩童为原型,搭配世界杯标志性的红、绿、蓝三色蹴鞠,把中国古代蹴鞠文化与现代足球精神跨越时空相连;“金驼献瑞”摆件以丝路骆驼为造型,驼身编织出蜿蜒的丝路纹理,呼应着宁夏作为丝绸之路节点的厚重历史;“立马成功”挂件塑造了骏马奔腾的飒爽姿态,既带着西北大地的豪迈气质,也暗合体育赛场的拼搏精神。所有作品均为纯手工编织,每一件的纹理都略有不同,也都有着独一份的温度。

“金驼献瑞”摆件 张晋阳/摄

  当然此次麻编能够冲进世界杯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材料。“麻编所用到的材料全是我们宁夏本地沙地里长出来的汉麻,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料子。”张璟在采访中介绍,这种汉麻纤维绵长柔韧、耐磨有筋骨,从剥麻、晒麻到搓线、固色,全程遵循传统手工工序处理,不添加多余化工成分。麻取之于自然,也能回归于自然,这份天然可降解的环保属性,恰好契合了本届世界杯的绿色办赛理念。“我一直认为只有源自自然的材料才是真正珍贵的材料,现在的一些工业材料都经过加工无法再重归自然,不仅不如麻来的质朴,更不如麻来的环保”张璟解释道。

  消息传到月牙湖村后整个工坊都沸腾了。“我们编的麻绳玩意儿,能去世界杯?”大家围着张璟反复确认,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可惊喜过后是实打实的挑战:官方订单标准极高,尺寸、做工、品控都容不得半点马虎,还要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两千多件限量作品,时间紧、任务重。

  张璟心里也捏着一把汗,可村民们的劲头却比她更足。大家主动加班加点,手里的活比往常更细致。哪怕眼睛熬红了,手指磨出了新茧,也没人叫苦。曾挖了半辈子洋芋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缝制着福娃的眉眼;曾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的农村妇女此刻正为走向世界的作品倾注全部心力。“以前想都不敢想,我们编的东西还能出国,还能上世界杯。”一位大姐一边捻线一边笑,语气里满是自豪。对这群来自贫困村的村民而言,这不只是一笔订单,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他们的手艺、他们的劳动、他们的人生值得被全世界看见。

  世界杯的东风,让月牙湖麻编彻底破圈。越来越多的订单从全国各地涌来,也有越来越多人知道了在宁夏的移民村里有这样一群普通的村民,用一根麻绳编织着自己的生活,也传承着千年的非遗技艺。

  面对突如其来的名气,张璟始终保持着清醒。“这不是终点,只是一个新的起点。”在她的规划里,麻编的路还很长:要继续开发更多贴合日常生活的产品,要培养更多年轻的传承人,要把工坊开到更多有需要的乡村里,让更多人靠这门手艺过上好日子。她始终相信最好的传承,就是让老手艺有用、有价值、有人传。

  从贺兰山脚下的工作室到月牙湖村的乡间工坊,从西海固移民的农家炕头到世界杯的全球舞台。一根细细的麻线串起了传承与生计;串起了个体与时代;也串起了乡土与世界。

  如今再走进月牙湖的麻编工坊,沙沙、簌簌的编织声依然连绵不绝。那声音里有张璟四十年的坚守;有移民村民对好日子的期盼;有古老非遗新生的脉搏。每一件带着吊牌的麻编作品都是一封来自西北乡村的信,信里写着黄土的厚重、手作的温度,更写着一群普通人如何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编得越来越亮堂。

  一根麻线,生生不息。麻编的故事还在继续,更多平凡的名字将被这根麻线串起,被更辽阔的世界看见。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级研究生张晋阳、王玉皓;指导教师郭翠玲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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