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从农民到“业余的专业演员”：一根牛绳，牵起三个人的闽宁新梦

　　院门一开，笑声先传出来。“老伙计”木偶牛抬头、回身、眨眼，熟稔中带着几分笨拙，和“赵老汉”一来一往“飙戏”，观众被逗得前仰后合。而当“赵老汉”攥紧牛绳，说起要卖掉这个相伴多年的“老伙计”时，笑声一点点退去，很多观众红了眼眶。

　　二十五分钟，演出结束。“老牛”俯下身，卸下身上沉重的木偶装置。

　　观众这才看清，牛身里操纵木偶牛的，是三个年轻人。

“牛头”饰演者周瑞军（中）在接受采访，右为赵老汉饰演者蒲江英 薛舒羽/摄 

　　“细节，是抠出来的”

　　“《别了，老伙计》这个故事的主题，说到底就是为了过日子，为了让日子好过。”“牛头”周瑞军说。

　　《别了，老伙计》，是宁夏“看见闽宁·戏剧村落”36部剧目中的一部：一座院落、一个老汉、一头牛，把一个家庭怎样告别旧日生计、寻找新生活，活生生摆在观众眼前。

　　“赵老汉从西海固搬到贺兰山下。老牛陪他耕地、拉车、驮水，也陪这一家人熬过了最难的年月。后来，村里开始发展蘑菇产业，赵老汉却拿不出启动资金。”周瑞军说。

　　卖牛，能换回一笔钱，种上蘑菇；不卖，就还要过原来的苦日子。

　　老牛不会说话。但“想把自己换成钱，让赵老汉补贴家用，以后的日子过得好一点”。

　　它的心思，藏在每一次回头、每一次闭眼和每一步的停顿里。

　　刚接到这个角色时，周瑞军有些发蒙：“我的专业是舞蹈。让我扮演牛，藏在牛头后控制木偶牛，还要让它有神态、有感情，我觉得自己不行。”

　　但导演告诉他，只要钻研，就肯定行。

　　儿时，周瑞军有和牛一起生活的经历，记忆里的牛有体温、有脾气，也会认人。

　　多年后，他把自己藏进木偶牛里，从那些细微的记忆中寻找一头老牛的呼吸，学习怎样成为一头牛。

　　转头快了，没有老牛的迟缓；闭眼早了，情绪还没有走到那里；停得太久，戏的节奏又会断。“要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细节。牛对我来说不仅是一件道具，它是有感情的，是伴侣。它扶持我，我也扶持它，彼此成就。”周瑞军说。

赵老汉与木偶牛对望剧照 薛舒羽/摄 

　　“我演绎的，是从前的我”

　　牛“活”起来了，牵牛绳的“赵老汉”也要站得住。

　　饰演“赵老汉”的蒲江英，老家在宁夏隆德县，后来搬迁到石嘴山市大武口区。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牛很贵，是家里很大一部分财产。”蒲江英说，“不管生活还是干活，我都和牛在一起，感受比较深。”

　　过去，他是农民，养过牛。如今，戴上草帽、牵起牛绳，他不只是在扮演“赵老汉”，也是在重新靠近从前的日子。贫困、养牛、搬迁，对他而言不是剧本，而是自己的来时路。“在村落里演这个节目，有一种忆苦思甜的感觉。”蒲江英说。

　　但生活经验并不会自动变成舞台表演。

　　刚排练时，一句台词在哪里停，眼睛什么时候看向老牛，手落在牛头还是牛背，蒲江英都要重新学习。

　　“刚开始觉得特别难。后来导演手把手教，自己又喜欢，喜欢就会钻研，用心了就有心得。”学习了两个多月，他获得了一个新的身份：“业余的专业演员。”

饰演赵老汉的蒲江英在演出场地接受采访 薛舒羽/摄

　　“笑过之后，才更舍不得”

　　前半段，故事的节奏并不沉重。木偶牛抬头、回身、眨眼，“赵老汉”絮絮叨叨地和它说话，像多年老伴儿拌嘴。院子里的笑声，是这场告别的铺垫：相伴多年，才会在“卖与不卖”之间，难以抉择。

　　藏在牛头后的周瑞军看不见观众的表情。散场后，有人告诉他，孩子们随着剧情，笑了、哭了；很多观众红了眼眶。也有人追上来，对他竖起大拇指：“你演得真牛！你演的是真牛。”

　　这些反馈，让他在表演上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场观众不同，但老牛的情绪必须饱满。

　　“观众情绪随剧情起伏，就是我们表演的价值。”周瑞军说，“下一场就要更好，不能拉垮。游客大老远来园区，要让他们觉得不亏。”

　　在蒲江英看来，角色能不能打动人，首先看演员有没有进入角色：“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把最好的一面呈现给观众。没有质量、没有情感，就对不起大家。干一行，就得爱一行。”

　　“我们的故事，是闽宁三十年奋斗史”

　　台上，“赵老汉”卖牛，为种蘑菇筹钱；台下，蒲江英以农民身份走进戏剧村落，成为一名演员。无论是“赵老汉”还是蒲江英，两人的经历与目标一致：日子要往前走，人也要跟着向前看，往前走。

　　今年，是闽宁对口协作30周年。自1996年始，福建大批干部、技术和产业跨越山海来到宁夏，带领移民群众在新的土地上安家、生产。2025年，闽宁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突破2万元，是1997年搬迁之初的近40倍。

　　宏大的协作数字也许一时难以消化，但一根牛绳、一头老牛、一个老汉的故事，将这些数字具化为可感的生活。《别了，老伙计》没有用大场面解释三十年，而是把时代的转身放在一个家庭的取舍里：“赵老汉”要放下旧日生计，尝试种蘑菇；蒲江英在今天重新牵起牛绳，把自己和父辈经历过的贫困、迁徙与新生讲给更多人听。

《别了，老伙计》演出中，赵老汉抚摸木偶牛 薛舒羽/摄 

　　没过多久，院门又打开了。蒲江英戴回草帽，周瑞军再次藏进牛身。

　　“老伙计，又该上场啦！”

　　（作者薛舒羽、鲁锐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级研究生；指导教师郭翠玲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