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从嫌弃到坚守!非遗传承人徐晨用一把三弦守住乡音
高考落榜后,十七岁的徐晨选择复读,走艺考这条路。
三十岁那年,徐晨又干了大事:从零开始自学编曲,随后陆续啃下录音、后期制作、拍摄与剪辑,现在他能独立完成一支作品从词曲创作到全网发布的全流程。行业不断推着人往前走,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光鲜名头背后,一线传承人的真实处境,远没有外界想象中体面。
在徐晨看来,非遗传承从来不是空喊口号。
一场“土”与“洋”的较量
很多人以为徐晨是从小耳濡目染、子承父业,事实却恰恰相反。
年少时的徐晨眼里,这些浸着乡音的唱词老气,远不如流行歌时髦。方言曲艺土,不洋气,不愿意学这门家传手艺。
艺考考场上被老师批评后,十七八岁的少年被一语点醒。进入院校系统学习传统说唱,徐晨才真正读懂这门艺术。它不只是简单的弹唱,里面藏着文学叙事、市井哲学与民间智慧,门槛远比想象中高。年少时觉得土,不过是阅历不够、心境未到,读不懂其中的厚重。
真正让他与这门艺术产生深层联结的,是乡音自带的归属感。去中央文化和旅游干部管理学院授课时,和在外打拼的宁夏同乡聊天,一句熟悉的方言、一段三弦的旋律,总能瞬间唤起故土的亲切感。有听众告诉他,听他的唱词会想家;也有忠实爱好者,能全篇背下他的原创作品。这些细碎的共鸣让他慢慢明白,宁夏小曲不只是一门表演技艺,更是一方水土共同的情感记忆。

徐晨在中央文化和旅游干部管理学院授课(图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
非遗光环下的柴米油盐
真正扎根行业后,他才看清光环之下的生存真相。
徐晨的收入主要来自两部分:现场弹唱演出,以及反诈、普法、红色主题等定制类词曲创作。前些年市场环境好时,邀约还算充足;近年演出市场整体收缩,项目与合作肉眼可见地减少。
但这已经是行业里相对不错的处境。他本人在高校有教职,非遗传承更多是基于热爱的投入,生存压力远小于纯靠曲艺谋生的民间艺人。那些扎根基层的老艺人,大多缺乏稳定的演出邀约与固定收入,只能依托民俗活动、基层演出糊口,收入有限。
“非遗这个行当很现实,从业者首先要有经济效益,能养活自己才能坚持,只靠热爱撑不了多久。”这是徐晨最直白的感受。当一门手艺难以支撑体面的生活,年轻人自然缺乏入行动力。宁夏小曲传习所每周六上午开设公益课,四位老师轮流授课,多年累计培养出九位市级传承人,但受众以中老年爱好者为主,能长期坚持、将其作为职业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在徐晨的眼里,传承始终绕不开三道门槛。文化自信不足,方言是宁夏小曲的根基,但当下网络语境中方言常被娱乐化解读,不少年轻人觉得方言上不了台面,连带对传统曲艺抱有偏见;审美习惯脱节,大众审美长期被流行音乐塑造,传统说唱的节奏、叙事形式与快节奏的现代生活适配度不高,就连从业者自己,换到戏曲频道也未必能静下心看完;职业吸引力不足,仅靠传统曲艺表演难以获得体面的职业回报,行业缺乏清晰成长路径,也缺少社会认可。三道门槛,道道都是硬骨头。

徐晨2026年春节演出原创宁夏小曲拜大年作品(图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
一个人,活成一支队伍
坐等扶持没用,怀念过去也没用。徐晨选的路,是主动求变。
2014年大学毕业后,他进入宁夏文化馆,在基层做了七年群众文艺工作,攒下扎实的舞台表演与曲目创作经验。2021年进入高校任教,又多了一层幕后教育者的身份,危机感更重。市场在变,受众在变,传播方式在变,传统曲艺不跟上,就只能被抛下。
他的应对方式格外务实:市场需要什么,就学什么。流行化编曲是趋势,他三十岁从零自学编曲、录音与后期制作。短视频成为主流传播渠道,他就学拍摄与剪辑,运营新媒体账号。AI技术普及后,他也主动尝试用AI辅助创作。这些流行领域的技能,最终都被他反哺回传统曲艺的传播。
他尝试将流行音乐、说唱元素融入宁夏小曲,还改编过《奥特曼》《泰坦尼克号》《忍者神龟》等大众熟知的内容。初衷很简单:用年轻人熟悉的语境降低认知门槛,先让大家愿意听、愿意了解,再谈更深的传承。
但争议也随之而来。有人认为这类改编是迎合流量、破坏了传统的本色,觉得他哗众取宠。但在徐晨眼里,跨界改编只是小范围的传播尝试,创作重心始终在传统原创作品上。他有两条底线:不让宁夏小曲彻底淡出大众视野,不让这门艺术掉价。
比起流量,他更看重人才培养。在高校教学中,他坚持分层授课,针对不同学历层次的学生设计内容,把多年舞台经验转化为可落地的教学方案。深知当下演出市场竞争激烈,单一曲艺技能不足以立足,他主动给学生加餐,多教一项实用技能,就是多给学生留一条职业出路,也是为行业留住更多潜在的火种。

徐晨21年组建麦客乐队用创新的模式传唱(图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
可以冷清,不能掉价
求变的边界在哪里,徐晨心里有根明确的线。
他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因方言小众、题材冷门,播放量始终不高。投入大量时间心血的作品往往反响平平,落差是常态。但他从没想过靠低俗化、娱乐化改编博眼球,“就算没人看,也不能让宁夏小曲掉价”。在徐晨眼里,非遗创新不是无底线迎合,守住艺术内核是前提。哗众取宠的流量宁可不要。
这份清醒,和他的父亲有关。徐晨的父亲是宁夏坐唱(宁夏小曲的前身)的创始人。老人从工人转行投身曲艺,一辈子守着三弦与曲本,收集、整理、创作,硬是把这门散落民间的说唱艺术拢成了体系。2014年申报国家级非遗时,因历史年限认定标准,“宁夏坐唱”正式统一更名为“宁夏小曲”。徐晨也将这门艺术划分为三个阶段:建国前的传统小曲、1978年至2014年的宁夏坐唱、2014年至今的当代宁夏小曲。
与老艺人守旧排新的刻板印象不同,徐晨的父亲格外开明。对徐晨的跨界改编,老人始终支持,甚至主动了解网络文化、学新鲜词汇,陪着儿子一起琢磨新作品。父子二人成长路径截然不同,却有一致的务实底色:不空谈情怀,不追求虚名,一切只落在作品本身。
谈及传承的未来,徐晨很平和。他不会强求将来的孩子继承衣钵。年轻时看到老艺人离世、手艺失传会痛心疾首,如今早已和历史规律和解。他说很多老手艺、老建筑说没就没,不是人力能强留的。但接受规律,不代表放任自流。“真到消亡那一天,难受归难受,但我能接受。最重要的是,在我和我父亲手里,从来没有让宁夏小曲为了流量哗众取宠,没有让它掉价。以后老了把作品拿给后代看,能问心无愧。”
此心安处是吾乡
如今,宁夏小曲对徐晨而言早已不是一门手艺那么简单,更像一份精神寄托。
他前些年深耕曲艺理论研究,相关论文入选第九届中国曲艺论坛,补上了老一辈重实践、轻理论的短板。AI普及后,他发现AI在理论梳理层面效率更高,便转而将更多精力投入创作实践与人才培养。他不再刻意追逐流量和名气,也不执着于宁夏小曲必须重回大众视野的中心。
他有一个更长远的期待:希望未来中国的传统说唱、传统乐器,能像日本三味线那样,标准化、精致化,自然融入动漫、流行音乐与大众娱乐,成为常态化的艺术形式,而不是只贴着“非遗”标签的小众标本。
从年少时嫌弃方言曲艺“土”,到成年后将它视为精神归宿;从台前表演者,到幕后教育者;从固守传统,到主动求变,这位90后传承人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父辈的坚守为宁夏小曲打下了根基,他的探索,是在为这门古老的乡音寻找更多适配当代的可能。
父亲说过,大胆改,改偏了再往回拉。只要还有人愿意往回拉,这条路上就不算冷清。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5级研究生周娉、马瑞;指导教师郭翠玲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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