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古镇街头对话年轻非遗画扇传承人
参加“重走中国西北角”桂林线采访活动之前,我想象中的采访,大多是提前联系好被采访人、查好资料、准备好提纲,再按照既定方向一步步推进。然而,这次采访实践,几乎没有按照预设流程,令人印象深刻。
那天下午,谭泽明老师驾车带我们到阳朔采访,同行的一组同学要去福利镇采访彭氏画扇,我们小组两个人也跟着去,偶然遇到了莫氏扇艺坊的小莫。后来回想,这篇稿件从偶然发现线索,到临场采访,再到反复写作、修改和最终刊发,让我第一次完整实践了人物稿的形成过程。
一次偶然的相遇:邂逅年轻的非遗传承人
到福利镇后,我们在街上自行转转,走着走着看到了“莫氏扇艺坊”的牌子。此前刷小红书时,我看到过关于福利画扇传承人莫云忠的帖子,知道他是福利画扇的传承人,经常见诸报端。于是,我们决定走进去看看。
店铺很大,很安静,只有一个年轻人坐着。我们说明来意,问莫云忠在不在,他说:“老板出去了。”
听到“老板”两个字,我下意识以为他是店里的员工,有些失落。我们想采访传承人,却扑了空。但是既然已经走进来了,或许我们可以通过采访这名“员工”找到新的线索。
聊了几句后,他告诉我们:“老板是我爸。”这时我们才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是莫云忠的儿子小莫。
小莫是一个刚从外地回来、开始跟着父亲学画扇,却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职业未来的年轻人。起初,我觉得这样的人物似乎“不够典型”,不是一个标准的“返乡传承”故事。后来才发现,他的犹豫反而让故事更真实。年轻人在故乡与远方、个人生活与家族手艺之间进行选择,本来就很难马上得到答案。
新闻不一定只能记录那些已经找到方向的人,也可以记录一个人寻找方向的过程。
没有提纲的采访:比“问”更重要的是“听”
这次采访最大的问题,是准备不足。我们的到来对小莫很突然,我们也没有针对他准备采访提纲,只能根据聊天内容临时追问。现在回头看,有些问题其实问得并不好。比如,我们直接问他未来有什么规划、想怎样创新、怎么看非遗传承。对于一个刚刚返乡、仍处于学习阶段的人来说,这些问题太大了。他自己尚未想清楚未来,当然很难立刻给出完整答案。
不过,小莫还是给了我们一些很有意思的回答。

采访小分队正在与小莫交流 李越/摄
他从小生活在画扇环境中,对这门手艺并不陌生。他和我们讲画扇的来源,也会谈手工与机器的关系。他没有完全否定机器。他认为机器产品价格更低、效率更高,消费者各取所需。他对自己目前的位置也很清楚。父亲还是老板,也是老师,自己现在只是学习者。问到创新,他说:“现在就想先把这个画画好,先学会眼前的。”
后来,这句话成为整篇稿件最重要的落点。
相比反复追问“以后会不会一直留下”,他已经做出的事情其实更值得关注:辞掉外面的工作,回到家乡,从过去只是看家里人制扇,到真正开始学习画画、装裱和制扇。
结束时已经接近六点,同行同学的采访也完成了,我们便一起坐车离开,遗憾的是没有真正留下来体验一次画扇,也没有带走一把自己画的扇子。
写稿子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当时能够亲手体验画扇制作,对装裱、晾晒、落笔这些细节会有更深的理解。这也让我明白,现场采访不能只靠提问,还要观察、体验和感受。
从写父亲到写小莫:背景必须为刻画人物服务
采访结束后,写作是另一个难题。
小莫给出的信息并不算特别多,很多回答构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他刚从外地回来,还在跟着父亲学;父亲是老板,也是老师;他暂时没有把未来说满,只想先把眼前的画画好。相比之下,父亲莫云忠作为福利画扇传承人,公开报道更多,福利镇画扇也有更完整的历史脉络。于是,写稿时,我很自然地想把父亲的故事和福利画扇的历史多写一些,让文章显得更充实。
初稿写完后,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父亲写得越多,小莫反而越不突出。
后来调整了写作方向,写作重点不再是用父亲的故事把文章“撑满”,而是让父亲和福利画扇的历史为小莫服务。它们帮助我解释小莫为什么会处在“去留之间”,也帮助我看清:真正值得写的,不是一个被提前完成的传承故事,而是一个年轻人正在学习、正在尝试、正在选择的当下。
从一句话改起:修改是为了更准确表现人物
修改过程是漫长的,初稿完成后,谭老师一句一句帮我调整,给了很多的帮助。
初稿的题目是“小莫的选择:‘先画好眼前这一笔’”。这句话来自小莫本人,我很喜欢。这句话既体现了他真正地画画的一面,也可以理解成他当下的人生选择。老师认为,还应该体现他身上的犹豫、彷徨。如果只写“画好眼前这一笔”,人物是积极的,却少了一层真实。
我们曾考虑加入“徘徊”,思考之后调整成:“莫氏扇艺坊的小莫:在去留之间,先画好眼前这一笔。”我觉得“去留之间”很准确。“去”意味着他未来仍可能重新走向外面的生活,“留”则是他此刻已经做出的选择,而“先画好眼前这一笔”又把主题落回行动。
稿件在西北角平台刊发时,编辑又将标题调整为:《莫氏扇艺坊“新生代”:扎实学手艺 在具体行动里赓续文脉》。用“新生代”“赓续文脉”点明人物身份和非遗传承主题,更符合新闻平台的传播需要,也使标题的态度更加鲜明、积极。
老师对正文一句话的修改也让我印象很深,“这条路早失去了往日的繁华,没有过去那么热闹了。”老师让我在斟酌一下后半句,想了一下这句话前后是在重复同一个意思。后来修改成:“这条路早已失去往日的繁华,沿街相连的画扇铺只留在父辈的记忆里。”修改后的表述,更能感受到画面感和时代变迁,自然联系起父子两代。
“重走”实践:何尝不是一次短暂修行
回头看,在整个过程中我自己完整经历了一篇人物稿从偶然发现、采访,到写作和修改的过程。我们原本寻找的是莫云忠,却意外遇见了小莫;原本担心他的犹豫不够“典型”,最后却发现,真正让人物有温度的正是这种没有被隐藏的不确定。
离开莫氏扇艺坊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很多年以后再来到福利镇,会见到怎样的小莫。也许他已经成了莫氏扇艺坊真正的主事人,手上的技艺已经足够扎实,也开始教后来的人认识一把画扇;也许他最终还是会选择出去工作,去尝试“出走”的生活。无论是哪一种结果,这段返乡学艺的经历都不会毫无意义。
今天的他还是一个刚刚入门的“新手”,许多工序要从头练起,未来没有被提前写好。但正因为如此,这次采访让我意识到,记者遇见的往往只是一个人的某个阶段,我们不能因为期待一个典型的“传承故事”,就替他决定未来。一个年轻人尝试过一条路之后,发现它并不适合自己,也不意味着失败。因为尝试本身,也是在确认自己究竟想过怎样的生活。
或许,几十年后再回看今天,小莫会发现,这段时间是他真正走进莫氏画扇的起点;也可能发现,它只是帮助自己排除了一种人生选择。在采访发生的这个下午,他已经做出了一件具体的事——从外面的生活中回来,坐到父亲身边,开始学习眼前这一笔。我所能记录的,正是这个尚未被未来定型的瞬间。
记录小莫,也是在记录我们自己,记录我们这些初学新闻采访写作的青年学生。从这个角度看,我们“重走中国西北角”的新闻采访活动,不仅仅是一次课堂外的新闻教学实践活动,更是一次全身心投入其中的短暂修行,修新闻知识,行记者之责。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级硕士研究生姚潇;指导教师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谭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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