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让老手艺“潮”起来 山丹非遗研发中心的出圈密码
推开山丹县非物质文化遗产研发中心的大门,最先撞入视线的是一排造型奇特的针织小马:四肢细长,身躯圆润似毛球,夸张的比例透着几分“丑萌”的可爱。它们叫“马当先”,是这里的“门面担当”。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些小马的诞生,源于一场关于“生存”的焦虑。

山丹非遗代表性原创作品《马当先》 解屿/摄
困局:老手艺的传承之难
山丹地处河西走廊中部,自汉代建县以来已有两千余年历史,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中原农耕文明与西域游牧文化在此交汇,留下了丰富的历史遗存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全县有县级以上非遗保护项目133项,其中省级7项、市级29项。山丹烙画、剪纸、麦秆画、刺绣、玉雕、制陶、山丹花馍……每一项都承载着这片土地多元的文化记忆。
然而,有手艺,不等于有人传。此前,山丹县非遗项目存在传承链条断裂、技艺失传风险、资金支持不足、原真性受损等问题。2019年,为推进非遗传承工作,山丹县政府推动建立总面积500㎡的山丹县非物质文化遗产研发中心。中心大厅里陈列着剪纸、烙画、麦秆画、玉雕、制陶等文创产品,穿过展厅便是非遗传承人周玉梅老师的工作室。她是省级非遗的代表性传承人,剪纸、烙画、麦秆画做了三十多年,如今也是这个中心的“主心骨”。20世纪90年代烙画厂解散,十几个人各奔东西,只有她一个人没放下这门手艺,一直干到现在。

山丹县非物质文化遗产研发中心 解屿/摄
学艺的地方有了,学艺的人却不多。山丹县非物质文化遗产研发中心不设学历门槛,只要愿意学,随时可以来。但现实是,愿意坐下来学的,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且受生计所限难以长期坚持。年轻人偶尔来几个,学一段时间就觉得枯燥,慢慢也就不来了。周玉梅近两年明显感到焦虑,“刚开始的时候年轻人特别多,现在像你们这种娃娃特别少,很少能坚持到一年。”她每个季度都在工作室办一次培训,来的人不少,但真正能坚持下来的不多。烙画这门手艺,学五年才算刚入门,年轻人没有几个坐得住。周玉梅说得直接:“年轻人来了就问,这个能不能挣钱?挣不了钱我学它干啥?”可要是真想靠这个挣钱,又得沉下心学上几年,这是个绕不开的矛盾。
突围:把山丹故事“融”进去
困局摆在眼前,山丹非遗传承人选择了一条从本土文化记忆里找灵感、从技艺融合中找突破的“突围”之路。
山丹最深厚的底气,就是这片土地自身的文化记忆。手艺人从历史里打捞故事,再变成针线、刻刀和烙铁下的具体形象。“胭脂姑娘”的传说、山丹马敦实的身影、四喜娃娃的文物原型、汉明长城的沧桑轮廓,这些独属于山丹的文化符号被揉进作品创作中,非遗便有了魂,也便有了别处无法复制的气质。
为了把这些文化符号做活,手艺人下足了功夫。周玉梅为了画好山丹马,一年要去山丹马场好几次,观察马吃草、喝水、奔跑的动态,“跑起来的时候哪个蹄子在前面哪个在后面,都得看清楚”。山丹马个头不高、体态敦实,但她在创作时会把那种“精气神”做出来,让鬃毛飘起来,姿态飞扬。

周玉梅正在制作烙画 解屿/摄
除了从山丹文化中捕捉特色文化素材之外,历史题材的创作同样需要反复推敲。周玉梅的一件代表性作品,是还原隋炀帝西巡山丹的场景。她找到的原始稿本残缺严重、人物形象模糊。为了补全画面,她翻遍了《隋书》《资治通鉴》中关于“焉支山会盟”的记载,逐一考证使臣的服饰纹样与面部特征。接下来几个月,她每天伏案十多个小时,用剪纸中传统的锯齿纹表现衣褶转折,用月牙纹勾勒冠帽层次。一幅长卷刻完,指腹磨出了茧子,但千年前那场六万人的盛会,终于在一张红纸上重新有了呼吸。
题材找准了,表达方式上也在不断尝试突破。据非遗中心讲解人员雷雨田介绍,中心每个月都会组织传承人坐在一起交流。“大家坐在一起可以互相探讨一下,我有什么想法,你有什么想法,这样可以给大家提供一个思路。”不同手艺之间的那道墙,就在这样的交流中慢慢拆掉。周玉梅创作那套《裕固风情》时,便把剪纸、烙画、麦秆画技艺揉在了一起。花朵用剪纸的锯齿纹和镂空来呈现,叶子的明暗过渡则借助烙画的烫染技法。一套四幅,全部用麦秆做成,从头面到服饰,从手持的乐器到背景的纹样,全是手作。
在周玉梅看来,创新不是凭空而来,而是在传统的基础上往前走。“作为一个传承人,每年必须创新两到三个作品,不创新就停在一个层面上。”她说,“每个创新的东西还得有传统元素在里面。”

周玉梅代表性作品《裕固风情》 蔡旭鳞/摄
破圈:从展柜走进人群
如何让老手艺走出展柜,融入生活?山丹的做法是走上街头、走进校园、走向全国与世界。
走上街头。炒拨拉节、啤酒节、非遗日,山丹县举办的这些大型群众文化活动,非遗中心的摊位从不缺席。“只要有展示的机会,就让大家去展示,去销售”,非遗中心讲解人员雷雨田说。钩针编的山丹马、骆驼,剪纸和烙画做成的挂件,二三十块钱一个。“年轻人喜欢在包包上挂个挂件,传承人就做成这种小东西。”游客随手买走一件,传承人就有了一份收入。非遗就这样跟着钥匙串和背包,从展厅走进了日常。
走进校园。中心与清泉学校、山丹县第二中学等学校合作,在这些学校开设非遗兴趣课,传承人亲自去教。“让娃娃们从小接触传统文化,让他们知道我们山丹还有剪纸呢,这是我们的省级非遗,还有烙画和麦秆画。”周玉梅说这话时,语气里的认真让人觉得,这不只是一堂课的事。孩子们动手剪一剪、贴一贴,不指望谁将来一定吃这碗饭,但至少,山丹有什么,他们心里有数了。此外,中心还承担着研学功能,学校有需求就对接,来的人不光是县里中小学的学生,周玉梅说,过段时间大连理工大学的也要来。

山丹县文化馆非遗进校园活动(图片由山丹县文化馆提供)
走向全国与世界。近几年,敦煌文博会、西安文旅推介会……这些展会都有山丹非遗产品身影。“很多地方都去参展,敦煌、西安、兰州、甘南都有,还有俄罗斯那边也去过。”周玉梅的《红楼梦剪纸连环画》曾在北京民族文化宫展出,“后来在广州展出时,不少观众为了看全作品,中午不回家,带饭过来”“读到哪一段就停下来,第二天再过来接着看”。有人出价8万想买,她没舍得。
走出去,不只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山丹非遗,也是让非遗在走出去的过程中被需要、被珍视。街头有人买,校园有人学,外地有人等着看。
接力:让更多人走进来
“走出去”不单单是为了让山丹非遗被更多人看见,而要让手艺真正传下去,还得有人愿意走进来学。
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先把自己变成了学习者。馆里每年有一到两次“一人一艺”培训,每次持续一个月,传承人手把手教。“我们想把这个手艺留下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吧。”非遗中心讲解人员雷雨田说,大家先学会了,将来有人来学时才能接得住、讲得明,手艺才有可能留住。

山丹县文化馆工作人员在学习烙画(图片由山丹县文化馆提供)
留住人,还得让人看到手艺能养家。全县已设立省级非遗扶贫工坊4家、非遗传习所27所。这些年,山丹县积极动员招募全县建档立卡贫困户,协调“山丹花馍”“手工编织”“石木堂”“剪纸”“山丹烙画”等非遗传习所,吸纳贫困户劳动力200多人,人均每月稳定增收1000至2400元。手艺能养家,自然就有人愿意坐下来学。
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利用周末在学,非遗工坊里的居民靠手艺挣到了钱。周玉梅收的徒弟里,有人坚持了十几年,一听说有展示的机会就特别高兴。周玉梅自己也是一样。57岁了,每天7点到工作室,中午不回家,下午7点多才走,有时有活干到八九点、十点。前两年她做了肺部手术,家里人不让干了,劝她注意身体,但她还是放不下。
从走出去到走进来,山丹非遗文化传承,正在成为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支持和参与的事。

周玉梅代表性剪纸画作品《隋炀帝西巡焉支山》 解屿/摄
老手艺如何不被遗忘?或许没有标准答案。但在山丹非遗中心的探索里,藏着几条隐约的路径:让作品承载本地故事,让技艺在融合中生长,让手艺人有机会走出展柜,让年轻人先看见、再喜欢、最后愿意留下来。周玉梅说:“只要还有人愿意剪,手艺就断不了。”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级硕士研究生解屿、2023级本科生蔡旭鳞;指导老师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王晓红、张硕勋,院聘业界导师李建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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