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从牧马到“看马”：山丹马场的生态转型之路

　　站在山丹马场景区入口，背后是绵长的祁连山脉，眼前是铺开的草场，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山脚下。马群散落在草原上，低着头吃草，风从祁连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

　　下午四点半，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数百匹骏马从草原深处奔涌而出，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来自兰州的王烁童站在人群中，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样的场面。“马群从山坡那边涌过来的时候，先听到声音，像远处在打闷雷。不是一匹两匹，是成百上千匹一起跑，马蹄砸在地上的动静，你站在那儿能感觉到脚底在颤。”她说，“那个场面真的不是电视里能看出来的，只有站在现场才知道什么叫‘气势’。我当时脑子有点空白，就盯着看，生怕错过。”这是山丹马场今年旅游旺季里最普通的一天。这片位于河西走廊中部、祁连山北麓的高原牧场，正以另一种方式被更多人看见。

　　养马就是养生态

　　山丹马场总面积318.43万亩，173.1万亩划入祁连山国家公园，占比超过一半，是祁连山水源涵养区的重要组成部分。山丹马场的功能定位是“一屏一区两地”，不只是国内知名生态旅游目的地，还是祁连山生态安全屏障、草地农业综合示范区和现代寒旱特色农业示范地。在种植业方面，山丹马场已形成以青割燕麦草、脱毒马铃薯种薯、高原夏菜、中药材为主的多种种植格局；特色养殖则以“山丹马”保种和速力马培育为核心，同时发展肉牛、肉羊和品种驴繁育，形成了马牛羊驴并举的牧业新格局；食品加工方面，开发了菜籽油、亚麻籽油、白酒、肉制品等系列产品，“丹马”牌菜籽油获有机食品博览会金奖并入选“甘味”品牌，传承了“中华老字号”的品牌底蕴。

　　“槐溪小镇再往前，就是祁连山生态保护红线区域，里面基本不让游客进入。”山丹县文旅局工作人员薛海波说。山丹马场马产业基地畜牧技术员院浩补充道，红线现场设有警示标识和物理隔离门，保护区内不得进行任何文旅活动，游客无法进入。

　　2019年以来，山丹马场累计投入2.75亿元，完成39项生态保护项目。严格落实禁牧休牧、草畜平衡制度，并将2处地表水水质监测点、1座空气自动监测设备纳入区域智慧生态环境监测网络，通过“人防+技防”实现对保护区生态的实时监测。同时，山丹马场坚持以草定畜，实行“6+6”轮牧制度——畜群六个月在天然草场放牧，六个月转入人工种植的燕麦草茬地，让天然草场得到足够的恢复性生长。

山丹马场马群正在吃草 李建辉/摄

　　“养马就是养生态。”院浩说。这个理念，在日常琐碎的劳动中也能看到。环卫工张兰香每天的工作之一，就是清理路边的马粪，收拢后堆在旁边草地上，经过日晒雨淋自然分解，成为草原的肥料。马吃草长大，马粪又回到草原，一圈一圈的循环，维持着这片草场的生命力和整个草场的生态体系。

　　在院浩的记忆里，父辈放牧要“爬冰卧雪、风餐露宿”。那时候马场没有围栏，父亲一接班，24小时都得跟着马群走，不管晴天下雨下雪，穿着几十斤重的羊皮袄，晚上也不回家，因为第二天起来都不知道马群去哪了。如今围栏、饮水点、轮牧分区让放牧不再像父辈那样辛苦：把马群赶到固定场所，看一眼精神状态和采食量没问题，就可以回去了。

　　经过持续治理，山丹马场草原综合植被盖度由80.3%提升至86.96%，可食牧草比例达到96%，2025年空气质量优良天气比率为94%。雪豹、白臀鹿、岩羊等珍稀动物重新在这片草原上出现。“只有生态越来越好，畜牧业发展才会越来越好。”院浩说。

院浩正在介绍山丹马场生态建设情况 王晓红/摄

　　生态维护得好，也给山丹马场添了一副新面孔。那些原本只为农业生产服务的草场，渐渐也成了游客青睐的风景。

　　让好风景变成好体验

　　盛夏七月，山丹马场数万亩油菜花进入盛花期。金黄色的花海绵延至祁连山脚下，公路横穿其间，观景台上游客络绎不绝。这片花海就是一个例子——种草、种油菜、种燕麦本是山丹马场规模种植业的一部分，不需要刻意造景，花开得盛，人自然就愿意来。

山丹马场成片的油菜花田 但洁/摄

　　除了原生态的风景之外，山丹马场也正在把两千多年的马文化变成可进入、可体验的文旅空间。自筹资金近千万元，新建马匹骑乘服务中心1处、生态停车场3座、旅游厕所2座、文化广场1座，设立大型标志性雕塑1座，改造提升旅游道路，整治沿线标识路牌。景区开通“美团”“抖音”“携程”等多种线上售票渠道，新增旅拍、文创、农特产品展销、餐厅、保暖用品租赁等服务业态。这些建设的理念只有一个：在尽量减少对草原扰动的前提下，把草原风光和马文化转化成文旅产品，让马场风景、马文化不仅仅能看见，还能被深入体验并广泛传播。

　　走进山丹马场景区，骠骑将军营旌旗猎猎；鸾鸟湖与草原、雪峰相映成趣，湖水倒映着祁连雪山；每天上午11:30和下午4:30的“万马奔腾”展演，由专业牧马人引导马群驰骋草原。

　　2025年，山丹马场获评国家3A级旅游景区，年接待游客近10万人次。这里曾被《中国国家地理》评为“中国最美六大草原之一”。

　　看完“万马奔腾”，王烁童又去了鸾鸟湖。“湖水蓝蓝的，今天天气不是特别蓝，等会儿像是要下雨，所以是那种灰蓝色，把雪山和云都倒映在里面，很安谧祥和的感觉。”她说，“你会觉得刚才的奔腾和现在的宁静放在一起特别有意思，好像大自然故意安排好的。两个地方一动一静，看完就觉得，这趟没白来。”

　　马还是那些马，但马承载的功能变了——从保家卫国到保种育种，再到成为可供游客亲历的文旅资源。“大家主要冲着军马场的历史底蕴和马文化来的，”薛海波说，“这里也是亚洲规模最大的马场之一。”

　　马场旅游红利，逐渐撑大着本地人的钱包

　　山丹马场文旅引发的“马经济”热潮，实实在在地撑大了当地人的钱包。每年旅游业带动当地300余名职工群众从事骑马、餐饮、住宿等旅游服务。山丹马场推行“景区+牧工”发展模式，对110名“马倌”实行服装标识、马匹编号、骑乘线路、价格公示、保险保障“五统一”管理。“当地牧业职工七八月份主要靠牵马供游客骑行，是重要的收入来源。”薛海波说。

　　环卫工张兰香对此感受真切。她今年60岁，每月工资3500元，景区提供食宿保障。“外面很多岗位都有年龄限制，这个年纪都不收了，”她笑着说，“但在这里，只看身体健不健康，能不能干活，不会卡年龄，自己刚好可以赚点钱，够日常花销。”

　　如今，山丹马场将生态旅游作为四大产业板块之一，与规模种植业、特色养殖业、高原食品加工业协同发展。游客可以在景区购买“丹马”菜籽油、牦牛肉干、野生菌菇、酸奶等生态食品。高庙农文旅融合产业园、土豆驿站等乡村旅游微景观与山丹马场“串点成线”，形成了“看马-骑马-品草原美食—购马场特产”的体验消费链条。

　　下午的这场表演结束后，马场观景台上的游客渐渐离去。环卫工张兰香收起扫帚，把最后几堆马粪拢到路边的草地上。她直起腰，朝祁连山那边看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山脊线上，草原被染成一片暖金色。

　　两千一百年前，这里是皇家马场；今天，这里是祁连山生态保护区的一部分，也是游客的目的地。从牧马到“看马”，马还在跑，只是跑道换了方向。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级硕士研究生但洁、韩哲妍；指导教师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王晓红、张硕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