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从“被筛下来”到站上世界领奖台 培黎职业学院一名高职生的逆袭

　　2024年10月，培黎职业学院学生石志强站上了世界职业院校技能大赛的领奖台。他和队友斩获的铜牌，是这所学校历史上第一块世界级技能赛事奖章。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年轻人，入校第一天曾因抽烟在全校大会上被点名批评。从“被筛下来”到“被看见”，他的故事正是这所由新西兰人路易·艾黎80多年前创办的学校一直在回答的问题。

　　这所学校的根脉，可以追溯至1942年新西兰人路易·艾黎在战火中创立的培黎工艺学校，1944年路易·艾黎带着60多名学生用马拉大车跋涉千里，迁至山丹，从此，培黎学校就在祁连山下扎下了根。

石志强团队获得的世界级技能赛事证书 受访者提供

　　“被筛下来”的人

　　石志强在培黎职业学院待了六年。前三年，他是培黎职业学院中专部的学生。2022年秋天，他从中专升入大专部，成为该校物联网应用技术专业的一名新生。

王艺霖在接受采访 周玥浩/摄

　　入校第一天，石志强因为抽烟，在全校大会上被校领导点名批评。彼时，班主任王艺霖站在台下，连这个学生的名字都没记全。她只记得台上有个低着头的男孩，被点了名，也没什么反应。

　　这种“没反应”，她曾在其他学生脸上也见过。

　　这不是石志强一个人的困境。王艺霖的一位学生曾对她说：“老师，我觉得我们就是被筛下来的。”

　　“盯”出来的金牌

　　入校第一天被点名批评，当晚王艺霖查宿时特意去了石志强的宿舍。坐下来聊了才知道，这个男生是从中专部直升上来的，对校园环境太熟悉了，熟到“油”了。那次查宿算不上什么深刻的谈话，但让王艺霖意识到：抽烟、懒散、对什么都无所谓，不是这个孩子本性坏，是他们内心的自卑造成的，不被看见的孩子最擅长的就是装作不在乎。

　　王艺霖决定“盯”住他。上课提问总点他回答，班里有什么事叫上他一起干，专业课实操就站在他身后看他做。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王艺霖发现，这个“比较油”的男生其实思维灵活、动手能力突出，“给人的感觉是遇强则强，遇弱就差一点”。

　　石志强后来回忆，一开始王艺霖总叫他回答问题、总叫他干活，他觉得“烦得很，怎么老盯我一个”。后来发现她是真在意，“你做完一件事，她会跟你说哪里做得好，然后下次还找你”。

　　2023年，学校启动技能大赛备赛。王艺霖把赛事信息推给石志强，鼓励他去试试。石志强犹豫过，但王艺霖一有机会就催他一下——“就是督促着他催着干一干”。他就这样被“催”进了物联网赛项的训练队伍。

　　训练并不轻松，传感器调试、数据对接、代码编写，每一步都可能遇到难题。石志强和队友吴少清、宋健坤、汪江鸿从基础模块开始一点点磨，实训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石志强团队的合影 受访者提供

　　2024年，石志强和队友吴少清、宋健坤、汪江鸿先是在甘肃省职业院校技能大赛物联网赛项中拿下省级一等奖，随后被推荐参加国赛。那一年，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已升级为世界职业院校技能大赛。他们站上了电子与信息赛道的赛场，最终斩获铜奖。这是培黎职业学院建校以来第一块世界级技能赛事奖牌。

　　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刻，石志强说，“其实不太记得清楚当时是什么感觉了，就觉得不太真实，训练的时候没想过能站上去，站上去了反倒有点懵。”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截止目前，师生累计在各类技能大赛中获得国家级和省级奖项100余项，其中不乏世界职业院校技能大赛的奖牌。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和石志强一样的年轻人。

　　教育部副部长吴岩在2024年9月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介绍，在现代制造业、战略性新兴产业和现代服务业等领域，一线新增从业人员70%以上来自职业院校。在培黎职业学院，王艺霖所带的2022级物联网专业2班就很好地印证了这一点。该班级37名学生实现100%就业，其中2人参军入伍、1人考取事业编、11人顺利通过专升本考试，其余全部进入企业工作。

　　从石志强一个人，到培黎一群人，再到全国每年千万级的技能人才大军——职业教育正在做的，就是把那些“被筛下来”的人，一个一个托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去。

　　“缺什么就办什么”

　　在培黎职业学院，90%的专业课实行“理实一体化”教学——50%学时学理论、50%学时练实操。期末的考核不是一张试卷，而是一个能运行的智慧大棚模型。河西地区农牧业发达，智慧农业、智慧养殖等都需要懂物联网的人。学校就把物联网应用技术专业设为重点，让学生双手学“代码”、双脚沾“泥土”。

　　这种“做中学”的方式，在培黎已经延续了八十多年。1944年，路易·艾黎带着学生在四坝滩开荒种地、半工半读——白天种地，晚上上课。没有校服就自己纺线织布，粮食不够就自己开荒种小麦，纺纱、制革、造肥皂……20多个生产小组应运而生，缺什么就办什么。从四坝滩的锄头到今天实训室里的传感器，变的是技术工具，不变的是“手脑并用、创造分析”的育人理念。

　　一块铜牌的分量

　　一块世界技能大赛的铜牌，放在中国职业教育的宏大叙事里，并不算耀眼。中国已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职业教育体系，每年为社会培养约1000万技能人才，各级别的获奖似乎也司空见惯，但石志强的这块铜牌，有着它独特的分量。

　　它来自一所位于西部县城的职业院校；它的获得者，是一个曾经在全校大会上被点名批评的学生；它的背后，是一个2000年出生的年轻教师，用四年的“盯”和“夸”，把一个“被筛下来”的人推上了世界的领奖台。

　　这块铜牌让人看到的，是一个个被重新“带”起来并开始“奔跑”的人。

培黎职业学院广场前艾黎的大型群雕 周玥浩/摄

　　祁连山下培黎职业学院，路易·艾黎的铜像静静伫立。80多年前他坚信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双手和头脑创造自己的价值。2024年秋天，他的信念在一个曾被全校点名批评的年轻人身上，在一群群、一批批职业学院学子身上不断得到回应。石志强领完奖回到学校，王艺霖在实训楼门口等他。她说：“他走过来的时候，跟刚入学那会儿，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作者任倩茹、李露、周玥浩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生；指导老师张硕勋、王晓红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李建辉为院聘业界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