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从“讨生活”到“干事业”——荒滩上建起牛场的山丹人梁维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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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疤与新牛

　　五十一岁的梁维民，左手手臂上永远留着一道拇指宽的旧疤。那是十三年前他扎进军马场牧区收羊时，被藏獒狠狠咬下的印记。干畜牧这行整整三十年，这道疤像一枚晒得发黑的勋章，藏着他前半生走牧区的艰苦，也见证着一片荒滩成为养殖基地的蜕变。

　　七月的山丹，风从祁连山的方向斜斜扫过来，裹着燕麦草的清香气，漫过山丹县维民综合养殖专业合作社的牛圈。六百二十多头牦牛散在棚舍里，有的低头啃草，有的卧在阴凉里倒嚼，耳朵上的蓝色耳标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梁维民顺着围栏慢慢往前走，脚步落得扎实又安稳。

　　厂房里堆着刚卸下来的草捆，全是山丹军马场产的燕麦草，梁维民养殖基地的牦牛跟军马吃的是同款草料。抬眼望去，库房里的精饲料码得整整齐齐；不远处的饲料加工区，拌料机静静停着。他扯了一把草，抬头望了望自家场地，轻叹一声：“十年前，这儿还是一片荒滩，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厂房中罗列整齐的燕麦草和精饲料 周玥浩/摄

　　前二十年他像无数走牧区的生意人一样，靠着一辆旧二手车、一副好身板在行业里拼搏；真正敢把摊子铺大、踏踏实实干一场，是从这片荒滩上建起养殖场开始的。

　　单打独斗的岁月

　　二十岁那年，梁维民揣着微薄的本钱，做起了羊肉批发的营生。那时候他开着一辆快散架的农用车，跑山丹军马场，跑甘南的牧区，挨家挨户收羊，拉到兰州的市场去卖。牧区的路坑洼难行，藏獒就卧在草坡边，最险的一次是2013年，他低头数羊的工夫，藏獒扑上来一口咬在了手臂上。没条件去县城医院，找了个牧区诊所简单包扎完，他咬着牙接着把羊装上车。

　　“那时候难啊，难在没本钱。”提起早年的日子，他说得轻描淡写。想买辆靠谱的运输车，凑不齐钱；想雇个帮手搭把手，舍不得开工钱。2010年他在山丹县城建第一个羊场的时候，连院墙都是自己和泥砌的，“能自己扛的活，就绝不花钱。”

正在工作的梁维民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那是完全靠自己熬的年月。行情好的时候一年能落几万，行情差的时候，忙到头连本钱都保不住。羊价起起落落，苗贵了就少进点，价跌了就硬扛着，所有风险都压在自己肩上。

　　2014年前后，山丹马场动物疫病防控形势严峻，跨省活畜调运一度收紧，他囤下的百余头羔羊一下子没了销路。草料钱、来回奔波的油费日日往外淌，家底一点点被耗空，他硬生生扛了三个月，直到手里的积蓄再也兜不住下一车饲草，才咬着牙低价把羊群尽数清仓。那时候他认定，干养殖就是靠人脉、靠运气、靠一股熬劲，熬过去就好了，熬不过去就认了。他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拥有这么大的养殖场，能养几百头牦牛，能跟外地的大企业坐下来谈合作。

　　几宿没睡着

　　转机是2020年来的。镇村两级正借着乡村振兴的势头谋划本地畜牧产业，镇政府相中了梁维民村里一片闲置荒地，提前跑通了环评、土地这些最耗精力的前置手续，就缺个懂行靠谱的人牵头落地。他们第一时间想到了在这行扎了二十多年的梁维民，专程上门邀他回村，一起把这片荒滩做成标准化养殖基地。

　　换作从前，这么大的摊子他想都不敢想；可看着已经落地的手续，他心里头第一次动了放手一搏的念头。

　　真正进场动了工，一桩桩事落了地，他才实打实摸到了政策的分量。搁从前，光是开荒通基建就得先扒层皮，他本来都备好了这笔预算，一问才知道，通水通电这些基础设施，政府有专项补助，自己不用掏太多。看着线杆一根根立起来，管沟顺着场院边挖开，他站在土坡上望着，心里先松了半口气。

　　盖棚舍那段日子，他天天对着图纸算细账——牛棚要多少砖、多少钢架、多少人工，一笔一笔码出来。整个场子建下来，草棚、牛棚、青贮池，零零总总加起来将近两百万。“好几宿没睡着，”他说，“搁以前想都不敢想。”梁维民总跟来参观的人算这笔账，“建这么大一个场，光基建就能压垮多少人？政府给补了将近一半，心里头就有底了，才敢放手去干。”

梁维民养殖基地新修建的牛棚舍 周玥浩/摄

　　后来添置饲料机械也同样省心，所有养殖配套机具都能享受农机购置补贴。趁着空闲，他揣好购机发票去往县农业农村局登记报备。没过几日，工作人员到场实地核对机具，补贴款项便直接打到了他的银行卡里。具体补多少，每样机具不一样，但他记得清楚：“哪个机子补哪个数，国家有一条清晰的表，对着来就行。”

国家补贴的机具 周玥浩/摄

　　荒滩一天天热闹起来，棚舍立起来了，草料棚搭起来了。第一批牦牛进场的时候，他在圈舍边站了很久。这不是他第一次搞养殖，却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讨生活”，是在“干事业”。

　　风险大家一起扛

　　养殖这行的风险，从来都藏在日常的缝隙里。疫病、灾情、市场波动，哪一步踩空了，都可能把多年积蓄赔进去。而梁维民心里的踏实，不止来自看得见的基建补贴，更来自那些看不见的、稳稳托在底处的保障。

　　防疫这事儿，梁维民早年最怕。和牛羊打了三十多年交道，他清楚，养殖的辛苦从来不是最难熬的，病害才是。早先单干那会儿，防疫全凭自己蒙着来，没有章法，也没有人教。一旦碰上病害，只能认命。他亲眼见过一整圈的牛说倒就倒，一年的工夫白费，人站在圈门口什么也做不了。

讲述牛羊养殖技巧的梁维民 任倩茹/摄

　　现在不一样了。镇上畜牧站的人定期上门，进门就翻档案，每一回消的毒、每一轮驱的虫、每一批打的疫苗，本子上都得有出处。消毒液由站上统一发，不用他自己掏钱。该做的防疫到了节点就有人盯着，时间长了，牛群什么状态，他搭眼就能看出来。

　　出栏外销的顺畅，是梁维民从前不敢奢望的事。早年跑跨省销路，检疫申报得自己跑好几个部门，流程分散、卡点多，常常错过市场行情。如今不一样了，出栏前提前向镇畜牧站申报，官方兽医到场核验，检疫合格后就能开出跨省通用的动物检疫A证。凭着这张证，拉牛的车上了高速走绿色通道，一路畅通。这套体系加上他三十年攒下的口碑，让牦牛稳稳销往四川、广东、新疆、西藏，连深圳的客商也找上门来。客商买得放心，他也卖得省心。

　　记得去年雪下得又大又急，气温骤降，他正蹲在棚舍边发愁的时候，县里派来的技术专家团队就到了，技术人员手把手教他清理粮槽积雪、打扫圈舍卫生、铺好棉被、调整草料配比。事不算大，却像一颗定心丸。事后他总跟家里人念叨：“真遇上难处了，不用自己扛，有政府呢！”夫妻俩常年守着这片牛场，前后变化都看在眼里。梁维民妻子说：“早年谁家养牲口都得攥着大把积蓄备灾，老梁如今不用时时悬着心，处处都有兜底的路子。”

　　新奔头

　　傍晚，风凉了下来。忙碌了一天的梁维民蹲在圈舍边，看着牦牛慢悠悠地往棚里走。场里雇的两个工人锁好库房，骑上电动车回家。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往祁连山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政府又批下来一块扩建用地，现在的场子才用了不到一半。按他的盘算，以后规模还能再往上走，还想注册个正规公司，把产业链再往长了做。搁二十年前，这是连梦都不敢做的事；现在，他觉得一步步走，总能实现。

扩建后的牦牛场 周玥浩/摄

　　三十年前他开着旧车往牧区跑的时候，风也是这么吹过草原。只不过那时候心里装的是明天的羊价、路上的油钱、能不能赶在天黑前把货送到。现在风里还有草香，但他再也不用急着赶路了。

　　（作者李露、任倩茹、周玥浩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学生；指导老师张硕勋、王晓红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李建辉为院聘业界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