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从珍珠油杏到冬至节:山丹祁店村“出圈”记

吴多昭创办的“祁家店” 张硕勋/摄
回村创业
2013年,山丹县祁店村的村里人还在往外走。打工的、跑运输的、干工程的,很少有人去想种啥能多挣钱。这一年,在外闯荡的吴多昭回村了。
吴多昭在外跑了十几年,开车、干工程,开了眼界,也挣了钱,用他的话就是“小日子不算差”。2013年,政府推动土地流转,他带着一个想法——回村种杏子。为这事,父亲跟他吵了一架。“老人不同意嘛,出去打工好歹能挣现钱,回来种地靠天吃饭,弄不好血本无归。”
“我有自己的想法嘛,村里中青年大量外出,土地被撂荒,多可惜啊!”“我去山东时吃过一种杏子,叫珍珠油杏,那个口感,从来就没吃过这么好的杏子嘛!如果能在老家种好,结合乡村旅游,肯定有前景啊。”

吴多昭的杏园 张硕勋/摄
2013年,下定决心回村创业的吴多昭流转了330亩地,成立合作社,从山东泰安拉来珍珠油杏树苗,一株一株栽下去。别人往外跑,他往地里钻。村里人看不明白,但也没多说什么,地是他承包的,钱是他出的,好坏都得自己扛。这一抗就是七年!
种植珍珠油杏,他在张掖是独一份。2017年杏树开始挂果后,没有经验,按老办法种植,结果杏树开花时霜冻一次,杏子长到拇指大的时候再来一次,杏子就变黑了。330亩地的租金一年二十多万,人工、肥料、水电一样不能少。四年,他种植油杏每年亏三四十万。问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今年冻了,盼明年嘛”。树已经长这么大了,真砍了?“可惜。”
他说干农业的人,得有韧劲,“越挫越勇,越失败越朝前走”。杏园就像“自己的孩子,种了这么多年,早就有感情了”,即便绝收,还得管。“当然要总结经验,要咨询专家,到原产地蹲点学习嘛。树和人一样,挂果后你不能不管,还要防霜冻、防虫害、按期修剪、浇水、施肥”。

吴多昭正在介绍他种植的珍珠油杏 韩哲妍/摄
土地流转的合同签了十五年,连亏的那几年,他交不起那么多租金。一社的农户催得紧,谈不拢就要他把树挖了、把地腾出来,闹到村委会。“二社流转的是我大伯、叔叔家的地,年底钱给不齐,先给一部分、明年再补,碍于情面,自家人能等;一社的人等不了,按时给不了租金,只好挖树还地。不怪人家,都是农民,靠这点地过日子嘛!”
说到挖树的时候,吴多昭嘴角抽搐了两下,带着哽咽:“230亩地,辛苦了多年,树苗也长成了,就这样流着泪挖了,没办法!”后来他的杏林就剩下100亩了,人也跟着散了。合作社最开始五个人。先前牵头的书记去了深圳;书记一走,跟着他的另一位合伙人紧接着撤了出去;最后一位合伙人撑到2022年,也出去单干了。“当初的五个人,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不敢想,难!”
新路:让祁店被看见
杏园连续四年都有霜冻,连年亏损。直到2023年杏子丰收了,总结原因,不是杏子不好,根源还是没人知道这个地方有优质的杏子,“杏子的新鲜期短,没有初加工的设备,一下子卖不出去,就倒掉啦。”
得寻找杏园的新活路。那段时间吴多昭开始捡起小时候学的东西——踩高跷、舞狮、划穗子拳。这些事不挣钱,只是散心。但他慢慢发现,这些东西和杏树之间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祁店村。同时,他也发现,随着乡村周末游的逐步火热,来乡村采摘、吃农家饭的人越来越多。出路或许就在这里:得让“祁店”有名气!
2015年冬天,山丹县第一届冬至民俗文化节在祁店村举办。“那时候日子越过越好了,但人和人的关系越来越淡。我们就想,不如今年做个牛娃子饭,过个冬至。”“我们合作社出了五万块钱,买了两头猪,做了四千人的饭。结果效果很好!”到2024年,68口大锅,航拍出来锅灶排成“山丹”两个字。
有人问:一个种杏子的,费这么大劲搞民俗节做什么?
“人家来吃鸡找不到地方,过了冬至、吃了牛娃子饭,人家起码知道祁店村在哪里、是什么样子。”吴多昭这样说,“全国一万多个村子,开始有谁知道祁店村是啥样?当然,现在游客来多了,也慢慢知道这里有个杏园,产的杏子和其他杏子不一样,好吃!”
冬至节办了九届,祁店村不再是从前那个“一万多个村子之一”。社火、舞狮、穗子拳也一样,腊月排练正月演出,市里拿一等奖。祁店村的社火队出了名,祁店村也跟着走出去了。外地游客一年比一年多。每年冬至节前后,五万多人来吃一碗面,内蒙的、青海的、兰州的,有人开车到下午四点多才到。走的时候,他们心里装下了一个地名:祁店村。
“只要吃鸡就想到祁店村,只要吃杏子就想到祁店村。这就是让人有这个印象。”
吴多昭注册的商标就叫“祁家店。”他说,“品牌”不只是一个标志,而是一个地方被人记住的方式——通过一碗牛娃子饭、一场社火、一颗珍珠油杏。
拓维:凉棚下的生意经
“祁家店”名气有了,但并不会一下子转化成本地农副产品的销售网络。冬至节办得再火,来的人也就是吃一顿饭、认一个地名,旺季能顺带捎走一点杏子。可全国那么多想吃这口杏子的人,总不能都开车赶来一趟祁店村。
“我们张掖不愁没好东西,好东西多,但就是卖不出去,卖不上价格。”
吴多昭在经营“农家乐”的同时,推出泥炉炖土鸡、烧大鹅等特色农家菜,带动村子搞鸡、鹅等绿色养殖。“咱们这全是农家天然种植养殖的东西,大家吃着香,也放心。一到周末,县乡自驾来游玩的人多得很,包间得提前预订,热闹得很!”同时,游客走的时候,除了采摘的新鲜水果外,也会带一些晒的杏干、酿的杏皮茶。吴多昭开始和一家公司合作搞杏子产品深加工,上生产线做杏子罐头、杏皮茶、杏干等。农户的杏子全部收过来统一加工,“他们就不用愁卖了”。同时,也可以将村子里闲散的老人聚集起来,一起挣钱!七八十岁的留守老人,一天50块钱,坐在一起聊天剥杏皮、筛选杏子。
69岁的吴红周孩子都在新疆,家里就老两口,连续四年,每年5-8月都来吴多昭这里摘杏子:“60岁外面没人要了,在这干活时间自由,挣点钱买药买菜,方便多了。”
72岁的刘秀兰说:“吴老板好说话。”想着“自觉踏实干活,为吴老板多摘一些杏子”。

祁店村老人正围坐在一起剥杏子、做杏干 但洁/摄
吴多昭介绍,这一季来了二十来个老人,“留守老人,儿子在外面,子女不在身边,待着也是待着”。他收鸡也比别人贵一块,市场卖11块他给12块,“养老金一个月100多块钱,不够”。园子里的草也分给村里老人,平时喂羊喂鸡鹅,买鲜蛋鲜肉;杏子成熟季来采摘、烘晒杏干。
这些事单看都不大,但摞在一起,就撑起了村里的致富网、和谐路。他的珍珠油杏卖十块钱一斤,别的品牌的杏子卖三块四块。“我这个杏就是比人家的好吃。张掖早晚温差大,糖分高。不打农药,不上除草剂,上农家肥。”他说,“低价卖农产品,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这农产品。”
这十块钱,也包含凉棚底下这些老人一颗一颗剥出来的功夫。卖便宜了,他自己过不去这个坎。
亏欠:大账背后的支撑
当然还有一笔账,他很少提起——欠家里人的那部分。
吴多昭的妻子叫郭婵娟。她在园子里陪着吴多昭干了13年,“哪里需要哪里干”。亏损那几年,他在园子里守着,她去城里打工补贴家用。三个孩子,大的在兰州上大学,老二在读高二,最小的上幼儿园中班。
如今孩子渐渐大了,她的日子也没轻松下来:每天先把孩子送去上学、把家里安顿好,再赶到庄园帮忙,采购食材、招呼客人,晚上忙到十点、十一点才回去;孩子放假了,就把孩子也带过来。吴多昭母亲也搭着手,从合作社成立那年起,不管这一年是赔是挣,家里的饭总要按时做出来——“最起码给爸爸管饭”,女儿这样说起奶奶和妈妈。

吴多昭妻子(右一)和大家一起捡杏子 韩哲妍/摄
笔者访谈的这天下午,吴多昭的小女儿一直跟在他身边。一会儿蹲下捡个杏核,一会儿追着他从这头跑到那头。太阳压得低,把土路照得发白。
走到路边,一辆车开过来。他一手把女儿往身后拉,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没低头看她。
“爸爸,明天早上你送我去舞蹈学校好不好?”
“没时间。”他眼睛还盯着电话那头。
小女儿没再往前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为什么没时间送我去舞蹈学校?之前都是妈妈送我。”
“没时间。”
天色渐暗,小女儿又跑过来,蹲到他跟前,跟他一起挑起了杏子:“爸爸,今天我们能不能早点回去啊?明早去上舞蹈班,不然来不及了。”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没抬头,也没说话。村子里相邻的农副产品生产、销售,“农家乐”里大大小小的杂事,外地粉丝的打理,样样都需要他。郭婵娟说:“忙的时候他早上六点多起来,晚上十一二点才睡。”
“他比较热爱这些吧。”她说。小女儿在旁边补了一句:“爸爸爱喝酒。”大家笑了。然后他的电话又响了。
他往回走的时候,身后是凉棚底下剥杏皮的老人,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面前是通往家里的那条土路。

傍晚还在忙碌的“祁店庄园” 张硕勋/摄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级硕士研究生但洁、韩哲妍;指导教师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王晓红、张硕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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