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 | 山丹“庄园经济学”的人气密码:一庄一特色 业态焕新机
赵玉花的生物钟是芦笋庄园定的。清晨六点下地择菜,深夜十一点送走最后一桌烧烤客人,中间她要切换至少五种身份——菜农、厨师、收银员、保洁,以及临时导游。“自己干,买卖自己管。”她说。
这家距县城8公里的芦笋庄园,她守了二十多年,从一片普通种植地发展成占地300亩的集采摘、餐饮、烧烤、乡村游于一体的综合体。而在山丹,像这样的特色农家庄园正一座接一座地“冒出来,截至目前,山丹县已培育各类特色庄园8家,初步形成“一庄一特色”的格局。
在传统农业发展过程中,山丹县面临附加值走低、年轻劳动力外流的困境。乡村振兴战略实施以来,乡村经济发展的这些困境倒逼山丹各乡镇寻找新的突围路径。“农业+服务业”庄园经济新模式应运而生。在山丹,庄园经济的主导者有个共识——甭管种芦笋、养梅花鹿还是复原罐罐席,第一步都是“先把人弄进来”。
高庙村的史义民,是最早想明白这个道理的人。
守着省道留不住人,高庙村翻出了“老底子”
高庙村位于山丹县城东南约31公里处,S590省道穿村而过,是游客前往焉支山和山丹军马场的必经之地。可交通便利成了“痛点”:游客匆匆而过,只把这里当“过路站”。“客流量可观,但无处可住、无处消费,留不下来”,面对金山讨饭吃,高庙村村民史义民很不甘心。
“守着省道留不住游客,村里也留不住人,”史义民说。全村户籍人口1700多,常住的也就两三百人,留下的多是60岁以上的老人。年轻人几乎走空了,个人想创业既没本钱也没精力,史义民能想的办法只剩一条:把全村的资源攥成一个拳头,靠村集体一起干。
他瞄准了村里的老底子——罐罐席。这道传了五六代人的席面,曾是高庙村红白喜事的标配,六罐慢炖,荤素搭配,口味清淡,老少咸宜。2021年就评上了县级非遗,这一美食以前只在村内红白喜事时出现,没有人想把这个非遗美食做成吸引游客来乡村深度游的抓手。
史义民和村里做罐罐席的传承人一起,一道菜一道菜地复原,同时做了改良。从前一桌席三四斤肉,八个人分,每人摊不上几块;现在改为六罐,以牛、羊、鸡、鱼为主,肉管够。“罐子还是那个罐子,炖法还是老办法,但分量和搭配不一样了。”每一罐都插上标识牌,羊肉罐、鱼肉罐一目了然,“忌口的客人一眼就能区分,不用一个一个问。”

史义民介绍农文旅产业园 韩哲妍/摄
2023年8月,投资2200万元的农文旅产业园破土动工,拆旧房、建民宿,把罐罐席从老院子搬进了新园区。端午假期三天,“所有吃饭的地方全满了,4点钟就把我们准备的饭菜全卖完了”。外地游客从酒泉、金昌等地专程赶来尝一桌罐罐席,村集体经济年收入20多万元。
“以前没有人气,游客进来转一圈,冷冷清清,第一印象就觉得这里贵、宰客。可是配上特色美食、乡村自然美景、种植园采摘等体验活动,再组织些游客能积极参与的特色文娱活动,那情况就不一样了,游客玩得充实,吃得尽兴,口碑好了,人气一下子就旺了嘛!”史义民说。同样的道理,芦笋庄园的赵玉花也摸出了门道,不需要多少启动资金,也不用等产业园破土动工,靠一把镰刀和一斤8块钱的芦笋,先把人聚起来再说。
一斤芦笋8块钱,芦笋庄园用“土办法”聚人气
50棚芦笋错落排开,从3月到10月一茬接一茬地冒。游客拎着篮子钻进大棚,自己挑、自己采。“一斤8块钱,你采上一称斤两付钱就可以直接带走。”赵玉花说。开春那阵子,天天都有人来采,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来上百人。赶上旺季,庄园一天接待一千多人不稀奇,周末也有六七百人。
芦笋摘不完,也吃不完,赵玉花却没打算建厂深加工。“咱这没有加工厂,就卖鲜的,”她说,“不是不想加工,是芦笋一加工就变味,咱就赚这口鲜的钱。”此前她给一家做精品加工的农业企业供过货,对方要求芦笋根根笔直,风一吹弯了的都算次品。十个工人拆拣了一整天,最后一公斤只给3块钱,“说实话,这点钱还不够人工支出!”比起挤进对品相要求苛刻的精品渠道,赵玉花更愿意守着眼前的采摘和餐桌,让来的人能享受到真正的天然食材。

赵玉花在大棚里介绍其种植的农作物 但洁/摄
低成本启动,靠的也是人工。赵玉花常年固定雇着6个人,负责后厨和打扫;除草这类杂活,按天雇本地临时工,“人工一天150元”;厨师工资最高,一个月七八千。这些活大多落在本地留下来的中老年人身上,“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赵玉花说。
从卖产品到卖体验,鹿鸣山庄算“长线账”
人气攒起来之后,怎么往上走?清泉镇鹿鸣山庄给出的是另一条路,从卖产品到卖体验。升级的底气,来自于鹿本身。
谈到为什么选择梅花鹿养殖,陈振华说,本地牛羊养殖同质化严重、市场疲软,而“梅花鹿药食同源,经济附加值远高于牛羊,综合收益更高”。他算了一笔账:牛体型大、采食量高,养殖成本远高于鹿;梅花鹿的采食量跟羊相近,一年综合养殖成本也就三四千元,大头是饲料和人工。其次是防疫、兽药开支。今年庄园流转了1000亩地自己种饲草,省去中间商差价,成本还能再往下压一压。
笔者随厂长陈振华走近圈舍,原本安静的小鹿齐刷刷竖起耳朵,目光紧紧锁在陌生人身上。“就算是熟悉的饲养员,换一身衣服,鹿都会受惊。”这是鹿鸣山庄的繁育区,近500头梅花鹿生活在这里。梅花鹿天性敏感,稍有风吹草动就警觉。胆小,意味着不易亲近,但也意味着稀缺。陈振华看中的正是这一点:这里没有的、别人养不来的,才有门槛。
鹿养起来了,前期靠产品打开局面。从去年12月底至今,鹿茸酒、鹿胎膏等全品类产品销售额已超一百万元。但陈振华很清楚,养殖业的利润有天花板,鹿的存栏量有限,产品的产量也有限,光靠卖鹿茸、鹿血酒,做到头也就那么多。

陈振华介绍人工驯化的小鹿 韩哲妍/摄
真正的长线账在二期。另有一批人工驯化的小鹿,出生后便与母鹿分开,由饲养员全天陪伴喂养,从小习惯与人接触。这批小鹿单独养在互动区,可供游客触摸、拥抱。这正是为二期萌宠互动区做的准备。眼下鹿文化馆、手工坊、主题餐饮、研学观光区等都还在建设中。“等后面扩建完成、存栏量突破2000头之后,”陈振华说,“我们计划扩招饲养员、销售人员,还要组建线上传媒运营团队。”
“人气”二字,在山丹的语境里,不仅是客流量的代名词,更是一场关于乡村价值的重新发现。芦笋庄园让人看到土地除了种粮还能“种风景”,高庙村让人明白老手艺比新楼房更勾人,鹿鸣山庄则试探着养殖业的上限——不只是为了吃肉割茸,还为了让人走近一只鹿。史义民说得直白:“人气旺了,村里的一切就都活了。”而这“活”字的背后,是山丹人把乡土资源揉碎了、再重新拼起来的勇气。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级硕士研究生但洁、韩哲妍;指导教师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王晓红、张硕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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