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父子“愚公”接力二十余载 猪驮山荒坡变绿岭
站在猪驮山顶俯瞰,苦水川的丹霞山峦层叠起伏,庄浪河蜿蜒而过,山脚下万亩玫瑰园铺展开来。每年农历四月初八,这里会迎来数万登山者。但在20多年前,这座山还是光秃秃的,没有水,没有电,也没有路。

猪驮山风景图 缪郁文供图
改变这一切的,是缪树林和缪郁文这对父子——父亲用20多年把树种上山顶,儿子在40岁那年从城里回到家乡,接过了锄头和铁锨。“我爹就是愚公,我是当代愚公的儿子。”缪郁文说。
当代愚公,荒山植绿
缪树林是苦水本地人。上世纪80年代起,他在西部搞土建工程,带着乡亲们四处闯荡,日子过得红火。但在外面漂泊越久,回家的念头就越强烈。2001年,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傻”的决定——把自己经营多年的建筑公司转让了,省城的房子也卖了,又找银行贷款,凑了1000多万元,回到苦水,承包了猪驮山。
村民看不懂,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头”。在当地方言里,差不多是“傻帽”的意思。起初妻子也不怎么同意,“好好赚钱的生意不干,回来干这个苦差事,但拗不过他,两个儿子也支持他,说应该为家乡做点有意义的事。”
山是承包下来了,但这座山什么都没有。山上的土含碱量很大,一开始种什么死什么,三万棵云杉栽下去,全干了。请教了懂行的人才知道,得换土。于是一棵树一个坑地换,一棵一棵地试,试来试去,最后发现只有柏树能扛得住这里的干旱和碱土。
这一试,就是十几年。
春天育苗,夏天种树,秋天补栽,冬天防火。缪树林和妻子常年住在山上。20多年下来,缪树林在猪驮山栽下了超过10万棵树,围封了上千亩荒山。2012年,他又带着村民在山下引种玫瑰,游客来了,农家乐也一家接一家地开了起来,为当地农民带来可观收入。
但这些是后来的事。
在漫长的十几年里,这座山只有缪树林夫妇,和他们种下的、或者没种活的树。
水瓢传接,子归青山
“生在苦水街,长在苦水街”。缪树林的大儿子缪郁文这样介绍自己。
小时候,每年春游学校都组织去猪驮山。“要么带几块砖,帮修房子的人进行搬运;要么自己带着树苗去植树。”缪郁文回忆说,“我们这一年龄段的苦水人,基本上每一个人都干过这种事。”
可能当时的他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这座山的“当家人”。

缪郁文在田间犁地开发 缪郁文供图
在回到猪驮山之前的那些年,他在外面折腾了不少事——在苦水中学教过一年书,到国税局上过一年班,后来开过饭馆,办过电脑公司,又做了电力工程。日子不算差,手里也有些积蓄。
可山上的父亲在一天天变老。年近70岁的人,弯腰种树已经不如从前利索,走一趟山路要歇好几回。那么大的山,那么多的树,总得有个人接着管。
关于接班的事,最终还是由远在北京的弟弟先开了口。他在家庭会议上开门见山地说:“父亲现在年龄已经大了,不适合凡事都亲力亲为,山上的事应该让我哥去干了。父亲你现在要退休,就应该彻底退下。”
于是,40岁这年,缪郁文辞了外面的工作,回到了苦水,正式接手猪驮山。说是接手,父亲却并没有真正离开。种树、养护这些事,父亲仍然在干,有些树死了还要补栽,另外还栽了不少果树。“其实现在好多事情还是由我父亲去做,”缪郁文说,“父亲年龄大了,但闲不住,他也不想住城里,就想在这座山上。他体力跟不上了,决策上也需要我来给他做主。”
当年父亲40岁上了山,如今儿子40岁接过了班——冥冥中像是完成了一次接力。
“咱们现在不缺吃不缺穿,拿着钱也干不了啥,我觉得这种事干着也有意义。”缪郁文这样解释自己的选择。
守山维艰,步履不停
正式接手猪驮山后,缪郁文才发现,把树种活只是开始,让这座山活下去是另一道坎。
猪驮山是国家3A级旅游景区,由于景区属于私营性质,所以这座山,得靠自己养活自己。缪郁文介绍,“门票是唯一的收入来源”。挂牌价旺季是50元,淡季25元。但现实是:旺季只卖19.9元,淡季9.9元。不是不想卖高价,是卖不动。“这两年经济环境不好,”缪郁文说得很直接,“近两个月的工资,我们已经发不出来了。”
猪驮山距离兰州市区只有50公里左右,游客也主要集中在兰州周边。“前些年还有旅行团,这两年基本没了,有的也就是那种徒步的。”缪郁文说。每年的四月初八是山上最热闹的日子,有从周边县市甚至陕西、青海来的人,人流量一天能有五六千,最盛的时候能到两三万人。
那天过后,山又安静下来。
缪郁文介绍,“前几年,凭门票收入每年能结余二三十万,好的时候四五十万。这些钱会用来修一段路,补一段护坡,换一批栏杆。但这几年,客流量掉了50%,收入掉了30%。今年6月份的客流量,又比去年同期少了一成多。”
缪郁文没有坐等。请不起专业的营销团队,他就自己开了个抖音账号,拍山上的丹霞、盛开的玫瑰……在景区设施上,他尝试种景观树来吸引游客——先是买了500棵枫树,活了十几棵,又试了一些观赏性的小果树。缪郁文说,“这次活了一部分,但要形成规模,还得好几年。”
基础设施也在一点点完善:修路、装垃圾桶、做标识标牌。前年,还把人工浇灌改成了喷灌系统,缪郁文说,“这比以前科学多了,能浇到的树多了不少”。
但这些尝试仍然难以解决眼下的难题。积蓄一笔一笔地投进山上的护坡、栏杆、道路。“我挣的钱已经全都放在山上了”,说这话的时候,缪郁文抬起头望了一眼山顶,他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们也没办法,父亲这么干,我们也就跟着这么干。我觉得这些年跟着父亲干的这些事,就是在为人民服务,努力实现共同富裕。”
从村委会门外抬头望去,猪驮山顶就在视线的尽头。七月的山路两侧,柏树已经长得密了。风从丹霞山脊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草木的气息。站在山顶往下看,整个苦水川尽收眼底——绿色的田块、红色的山峦、白色的农舍,庄浪河在远处无声地流淌。
二十多年前,缪树林站在这座光秃秃的山顶上,大概也看过同样的风景。那时候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多年以后自己的儿子会站在同一个地方,替他继续看下去。
山还是那座山。但山,已经不是那座山了。
(本文系“行走永登·记录中国”课题成果,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6级硕士研究生何苏、徐玉洁、王默涵,2025级硕士研究生管子怡;指导教师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斗维红、秦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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