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秦腔“姊妹花”苦水下二调：百年文脉绵延 老手艺静候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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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永登县苦水镇，流传着一种古老的民间戏曲——苦水下二调。它比秦腔低两个音阶，听起来没有那么高亢，却多了几分婉转悠长。据村里老人介绍，这个调子从明清时期就传下来了，祖祖辈辈唱了几百年。2010年，苦水下二调被列入甘肃省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唱了大半辈子下二调的王晓英，是这门艺术的省级非遗传承人。

　　百年沉浮，绝处逢生

　　苦水下二调究竟怎么来的？苦水镇上了年纪的老艺人还能说上几句。明朝洪武年间，大批陕西、山西的移民迁来苦水定居，各地不同的曲调小戏也跟着人一起到了这里。几百年来，移民带来的音乐和当地土生土长的小调慢慢融合，逐渐形成了今天下二调的雏形。旧时当地人管它叫“调弦”，也叫“罗罗腔”。

　　为什么叫“下二调”？说起来跟秦腔有关。秦腔一般用G调笛子演奏，而下二调用的是比G调低两个音的E调笛子，所以得名“下二调”。在苦水，下二调和秦腔就像一对姊妹花，有的戏上半场唱秦腔，下半场就接上下二调，搭配着来。清末以后，下二调越来越红火，过年过节、庙会祭祀、给神还愿，都少不了它。苦水的木偶戏、皮影戏，也常常配着下二调的曲子唱。

　　然而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老艺人一个个离世，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下二调渐渐没人唱了，曲谱散落、戏装蒙尘，几乎断了根。2003年前后，当地文化部门下乡采风，发现苦水镇还有人能哼几句老调子，赶紧把残存的唱词、曲谱收集起来，整理成册。2005年，这些材料被送到了苦水镇的剧团。

　　也正是那一年，王晓英第一次接触到了下二调。“那年我们开始学，第一年就上了兰州清水平台表演。”王晓英记得很清楚，那是下二调时隔多年第一次走出苦水镇。之后每年，他们都被请到兰州的文化庙会上演几场，苦水本地的玫瑰节、春阳节、二月二龙抬头庙会，也都少不了他们的节目。

苦水下二调表演现场 王晓英/供

　　台上台下，人老调稀

　　王晓英和她的20余人团队，每周日雷打不动聚在一起排练，吹拉弹唱，一练就是大半天。乐队里，有板胡、二胡、三弦、笛子、唢呐、铜铃，还有一个下二调独有的乐器——瓦子。“瓦子是四块竹板，一手两块，双手摇着打，秦腔里不用这个。”王晓英比划着说。

苦水下二调排练基地 何苏/摄

　　王晓英团队排过的戏不少。《香山还愿》演得最多，也是申报省级非遗时拿出来的代表剧目，大约45分钟，讲的是三公主妙善舍身救父的故事，王晓英在里面演三公主。除此之外，《哭墓》《打鱼》《二进宫》等折子戏也常演。

王晓英（右）表演苦水下二调 王晓英/供

　　热闹的舞台背后，是旁人难以想象的冷清。团队里20个人，最年轻的也已过了不惑之年，大部分人都直奔古稀。年轻人不爱学、没空学、更没耐心学。王晓英也曾教过自家姑娘，“十几岁就跟着学，现在也能唱几段，但女儿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全身心扑在这上面。年轻人要挣钱养家，不能光靠唱戏吃饭。”王晓英叹了口气。喜欢听下二调的，多半也是村里上了年纪的老年人。会唱的人越来越少，爱听的人也渐渐老去，这门调子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光亮越来越暗。

　　戏里戏外，倾囊守望

　　撑起这盏灯的，是王晓英和团里老人们的一腔执念。演出用的行头、道具，小到头上戴的花，大到身上的戏服、靴子，几乎全靠他们自己往里贴钱。戏帽上的珠子、花瓣，要一颗一颗串起来；袍子上的绣花，要一针一针补上去。一个完整的头冠做下来，得好几道工序，干了这一道才能做下一道。制作配合苦水下二调演出的木偶，要求团队兼备木工、电焊与绘画之技。大家各展所长、默契配合，虽条件有限，仍合力将演出撑了下来。每年能收一两个徒弟，王晓英就认认真真地教，把唱腔的窍门、节奏的拿捏，一点点传给他们。

苦水下二调木偶道具 何苏/摄

　　这几年，王晓英把苦水玫瑰编进了下二调——“苦水玫瑰香又香，十里八乡美名扬。”又把勤俭节约、文明婚礼的内容也填了进去，用老调子讲新故事。“词写好了，拿给团队里的大家商量，跟乐队配合着试，合适了才算完。”她还开了抖音账号，排练、演出、做道具都拍成短视频发上去，用自己的方式为这门老手艺寻找新观众。“这就是我们苦水的东西，祖上传下来的，不能断在我们这辈人手里。”王晓英说。

　　采访快结束时，王晓英拿起她亲手做的戏帽——珠子串得整整齐齐，花瓣一瓣一瓣叠好，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帽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一刻让人觉得，这顶帽子里藏着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手艺，更是一个地方几百年的记忆和情感。

　　（本文系“行走永登·记录中国”课题成果，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6级硕士研究生何苏、徐玉洁、王默涵，2025级硕士研究生管子怡；指导教师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秦冬雪、斗维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