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非遗传承人周邦辉：在坚守与创新中深耕河湟皮影

　　白色幕布上，皮影人物随着锣鼓声翻转腾挪，唱腔裹着弦乐飘出戏台。侧台的角落里，周邦辉的指尖在板胡弦上起落，手边的大锣、镲片与笛子摆得整齐。遇到关键唱段，他便开口搭腔，声线亮堂，和台上的节奏严丝合缝。好一出令人叹为观止的《乾坤带·点兵》选段！

　　河湟皮影戏是流传于青海河湟地区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唱腔区别于秦腔，节奏更为明快，融合了本地民间曲调。传统戏班以“五人忙”为特色，分工明确、配合紧密。皮影人偶以牛皮雕刻、骨胶调色，靠竹签操控姿态，是集雕刻、演唱、器乐于一体的民间艺术。

　　作为深耕河湟皮影戏数十年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这一次周邦辉没有站在幕布后担当他所熟练的“把式”，而是守在“下手”的位置上，用另一种方式撑着这台戏。

周邦辉讲解定弦法与“鬼倒板”调式 宋佳阳/摄

　　“身上的雪很白很白，他们的眼睛很亮很亮”

　　周邦辉和皮影的缘分，是从小泡在戏班里熏出来的。他生长在河湟农村，早年乡村娱乐方式有限，皮影戏班子靠着“五人忙”的精巧阵容，找块空地搭个棚子就能开演。他的外曾祖父是当地的皮影雕刻匠人，家里靠着这门手艺养家糊口。小时候他的玩具，就是长辈用牛皮边角料做的小皮影。

　　从站在凳子上扒着戏台看演出，到偷偷琢磨后台五个人的配合门道，再到1990年第一次登台演唱……周邦辉一步步走进了这方光影的世界。而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把皮影当成一辈子要去肩负的责任，是2006年的一场雪夜演出。

　　那天戏班在大通县桦林乡演出，开戏没多久就下起了春雪。戏班子演了三个小时后，篷布上的积雪被白炽灯泡烤化，水滴顺着棚沿往戏台上滴。他本打算提前散场，掀开篷布一角却看见这一幕：台下一百五六十名观众身上落满了雪，却个个抬着头，眼睛亮得很，一动不动盯着幕布。

　　“那一刻我就觉得，要爱惜每一次演出的机会。”周邦辉说，“我们要唱什么人物，这就是我，我就是他。”从那之后，他牵头组建了皮影戏班，一年演出超过120场，脚步从河湟乡村走到北京、上海，甚至走出国门。对他而言，带着河湟皮影走出去，本身就是一份沉甸甸的荣誉。尽管外地观众大多听不懂方言唱词，幕布上灵动的影人神态、交织的锣鼓弦乐，却总能跨过语言隔阂，传递出戏里的喜怒哀乐。

　　“很精彩！就是听不懂。”曾有外地观众在演出后这样直白评价。在周邦辉看来，观众哪怕没听懂唱词，也能被皮影戏的情绪与质感打动。这就是对艺人最大的褒奖，也是他心里格外温暖的幸福。

幕布中的皮影 高萨尔·达吾列提别克/摄

　　“全省40岁以下的演员不足10个”

　　唱了三十多年戏，周邦辉始终挂心的，还是皮影戏的传承现状。

　　“现在全省40岁以下的皮影演员，加起来不足10个。”在所有学习皮影的人群里，40岁以下的也不足50人。如今戏班的中坚力量多是50到70岁的老艺人。年轻血液稀缺，是摆在眼前的现实困境。

笔者现场操控皮影人偶 宋佳阳/摄

　　“人戏合一，戏比天大”

　　面对困境，周邦辉和同行的艺人们没有停下探索的脚步。“演出的时候一定要人戏合一，戏比天大。”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坚守的艺术准则。

　　深耕皮影多年，他在音乐上摸索创新，独创了“鬼倒板”调式，填补了传统皮影戏中小鬼角色唱腔的空白。在他看来，打铁先要自身硬，练好基本功是传承的根本。在此基础上，皮影戏也要跟着时代走，找到新的生存路径。

　　为此，他总结了两条发展方向：一是紧贴社会需求，用传统故事内核，传递正向价值。把忠孝节义的传统道理，和当下社会议题结合，用百姓喜闻乐见的方式引导正确价值观。这是皮影戏的社会价值所在。二是挖掘本土文化，讲好地方故事。当地非遗传承人基于娘娘山的民间传说创作了《金玉娥》一戏，把当地山水传说、百姓对家庭和睦的朴素愿望融入戏里，让观众更有共鸣。

　　如今，非遗进校园、进社区是他最看重的事。“这是我们坚守的阵地。”他说。每次给孩子们演出，他都会把戏里的历史故事讲清楚，让孩子们看懂戏、了解历史。哪怕只种下一点点传统文化的种子，也是值得的。

　　幕布上的光影明灭，戏台上的唱腔流转。周邦辉和他的皮影戏，还在河湟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级本科生童晓禾、宋佳阳，2024级本科生高萨尔·达吾列提别克；指导老师王臻、阴雨永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