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董皓：耗时五年写书 用七十年守护乡土文化

【专题】十所高校百名学子重走中国西北角

　　“这本书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78岁的董皓从卧室走出来，把《湟源城隍庙探究》递到笔者手上，“拍照片、查资料、写注解，全是我一个人做的。”

董皓拿出所著书籍 宋祖莹/摄

　　董皓是湟源县第二中学的退休语文教师，也是“丹噶尔城隍庙的传说”县级非遗传承人。他一辈子没离开过湟源。年轻时站上讲台，为这座小城教书育人；退休后走进城隍庙，为这座小城守护文脉。

　　6岁那年，爷爷带他进城隍庙。庙里的壁画上有一幅画的是浪费粮食会受到惩罚。后来他的孙子剩碗底，怎么都改不掉，他就带孙子去看同一幅画。“他回来以后就改了，吃完饭把碗给我看，说爷爷我再也不敢浪费粮食了。”这句话传了三代人，董皓也守了这座庙七十多年。

　　城隍庙始建于清乾隆四十一年，占地6000平方米，是西北地区保存最为完整的古建筑之一，2013年被国务院公布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庙里280多平方米的壁画中，有一件全国独一份的东西——“倒书”。壁画中人物手持的卷宗、案牍上的文字，全部是倒着写的。因为壁画中的人物是正对着观众的，画匠在绘制时必须从下往上、从右往左反方向书写，写出来的字从观众角度看才是正的。像湟源城隍庙这样有如此系统完整的倒书文字和画面的，全国再找不出第二处。

城隍庙壁画上的“倒书” 宋祖莹/摄

　　破解倒书的写法不难。“我试了一下就破了这个秘密，拿毛笔靠墙上从下往上写，贴上去就是倒的。”董皓说。真正难的是那些字本身。

　　董皓是少有的能读懂它们的人。“他们经常问我，那一段话什么意思？我解释了一次又一次，太累了，一个人给他说一次，这哪是个头。”董皓说，这也是他写书的直接原因，与其一遍遍解释，不如写下来。退休后，董皓白天去庙里拍照、看壁画，晚上翻看《丹噶尔厅志》《湟源县志》，查找儒释道经典。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把断掉的句子一句一句接起来，查出处、注解、翻译、解读，每一步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为了留存城隍庙最完整的样子，董皓还专门买了一台相机。如今《湟源城隍庙探究》这本书里的插图，大部分都是出自董皓之手。

董皓展示书中自己拍摄的插图 宋祖莹/摄

　　五年多时间，董皓写完了《湟源城隍庙探究》。这本书是湟源城隍庙第一本系统性的研究专著。全书从城隍庙创建的历史条件、历史价值，到建筑艺术特色、壁画中的文字解析，全部收录其中。书中首次完整收录并解读了35幅壁画文字，逐条逐句做了注释和翻译，并对内容做了简短辨析，其中25幅倒书和10幅顺书，第一次有了可以被后人阅读的文本。

　　但这本书最初出版并不顺利。“当时部分工作人员文化程度不高，”董皓说，“他们看不懂这些内容，觉得不宜出版。”他怕书出版不了、那些壁画上的文字被遗忘，自己掏钱印了几千本，放在仓库里，送给感兴趣的朋友和游客。后来东西部协作中，南京的干部到了湟源，看到了这本书，推动了正式出版。

　　程起骏在给《湟源城隍庙探究》写的序言里说：“尊敬的读者，如果你已经去过湟源城隍庙，要是再费心读一下这本书，那么您将会对丹噶尔古城的这份独特的文化遗产有一种全新的认识。如果没有去过或无缘亲近这座小庙的朋友读一读这本书，说不定你就会产生去湟源城隍庙一探究竟的冲动。”

　　这段话，是对董皓十几年研究最好的回应。2021年，“丹噶尔城隍庙的传说”入选西宁市第四批市级非遗名录。2024年，董皓被列为丹噶尔城隍庙的传说县级代表性传承人。2025年12月，城隍庙新开了“城隍爷邓训展厅”和“城隍文化主题展厅”。这些展厅的落成，正是董皓书中内容被看见、被用上的最好证明。

　　在“城隍爷邓训展厅”中，详细展示了邓训的生平事迹。书中第三章专门讲述了“镇边安疆，遗泽河湟”：邓训如何安抚羌胡、罢兵屯田、医俗革弊。序言中程起骏也详细考证了这段历史：邓训于汉章和二年（公元88年）任护羌校尉，当时羌人“以战死为荣耀，视病亡为不祥”，经常无故处死伤病者。邓训派人强制阻止自残，送去医药救治，救活了许多人。他去世时，“吏人羌胡爱惜，旦夕临者日数千人”，羌人甚至“以刀自割，刺杀其犬马牛羊”，哀叹“邓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这些内容，在邓训展厅里以图文并茂的方式呈现给每一位参观者。展厅中所展示的正是董皓当年一个字一个字从古籍中查出来、写进书里的故事。

　　而“城隍文化主题展厅”则系统梳理了城隍信仰的起源与发展。从新石器时代的城墙与壕沟自然神崇拜，到唐代纳入国家祀典、明代确立四级城隍体系，以及湟源城隍庙从清乾隆年间始建到历次修缮的历史沿革、庙会民俗的传承。尤其是光绪皇帝御赐“威灵赫濯”匾额的历史。按明制县城隍为四品，湟源破格升为二品，全国罕见——这些内容，程起骏在序言中做了详尽考据：“因为湟源是清廷着力营造的西北地区‘海藏咽喉’之地。”展厅里展示的，正是董皓书中用大量史料考证过的内容。

　　从董皓一个人默默研究，到南京干部推动出版、县政协将其编入文史资料、政府部门将研究成果落地为展厅——他的研究被看见了，被用上了。

　　但董皓没有去过新展厅。“他们打了好几次电话让我去，我去不了。”

　　他患了眼底黄斑区退行性病变，说话时目光是散的，很少对焦在一个人脸上。采访刚开始时他声音洪亮，思路清楚。聊到后来，有些事要停下来想一想，语速明显慢了。“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好多东西我还是非常想传承下去的，但已经没办法了。”

采访中的董皓 宋祖莹/摄

　　当被问及有没有考虑过把研究传给下一代时，董皓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考虑也是白考虑。”不是不想传，是他已经走不动了。前些年他还能和同代传承人交流，生病以后，联系也就断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字，身体也撑不住再走一趟。

　　但采访到最后，董皓反复说：“这是我们偏远地区唯一一个传承传统文化的场所，值得大家一看，值得游客过来打卡观赏。”

　　程起骏在序言里写“说不定你就会产生去湟源城隍庙一探究竟的冲动”，那是文字对读者的邀请。十年后，78岁的董皓坐在客厅里，用已经不太清晰的声音，说出了和那篇序言一样的话。不是写在书里，是面对面说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

　　6岁那年，爷爷牵着他的手走进城隍庙。70多年后，他坐在家里，一遍又一遍地向来人重复着同一句话。书出版了，展厅开了，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也迈不出门了。但他还有一张嘴，还能说。这是董皓能替那座守了一辈子的庙做的最后一件事。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本科生宋祖莹、刘雅妮、旦增曲珍；指导老师王臻、阴雨永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