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篆刻传承人汪卫荣：方寸间让千年石刻技艺焕发现代新活力

【专题】十所高校百名学子重走中国西北角

　　石上刻字这一流传千年的传统，藏着中国人亘古不变的祈福心意。最早的玺以陶烧制，字形带土字旁；青铜印章出现后，又换作金字旁；到古代皇家专用，才演化出玉底的“玺”。字形几番变化，刻石寄吉祥的念想却从未改变。三十余年，贺兰石篆刻非遗传承人汪卫荣与刻刀、贺兰石为伴，落笔运刀，让流传千年的石刻技艺，在现代焕发崭新活力。

汪卫荣篆刻贺兰石 张博玮/摄

　　年少结缘，一次刻印得“汪一刀”雅号

　　作为土生土长的银川人，汪卫荣于1990年拜篆刻名家郑守仁先生为师，一头扎进传统篆刻与贺兰砚雕刻的世界。贺兰石自古位列宁夏五宝之首，石料取自海拔两千多米的贺兰山崖壁，古人依靠人力登山采石，借高山之石寄托“志存高远”的期许，也因石质细腻温润、自带天然豆绿色、棕红色的纹理，被当地人奉为吉祥石。据史料记载，用贺兰石制砚、篆刻已有三百余年历史，而篆刻印章本身，更是拥有三千年漫长文脉，最早仅作为军事磨刀石料的贺兰石，最终与金石篆刻相融，成为独属于西北塞上的文化载体。

　　“最开始传统刀法来回修磨，一方印最少一小时，游客等不及，我就琢磨古时边关急就章的路子。”汪卫荣摩挲手边一方刻着西夏文“吉”的原石，指尖抚过利落刀痕，回忆起当年的往事，“汉急就章本是将军临危授印，单刀直凿不加修饰。西夏文字笔画锋利、自带马背民族的硬朗，而贺兰石质地细腻，刚好适配一刀成型。”

　　一年夏天，外地旅行团几十人排队来求西夏吉祥印，汪卫荣全程站着不停手，每方印章一笔一刀一气呵成，不用二次打磨。一位游客拿到成品赞叹道：“别人刻章磨半天，您一刀就成型，以后就叫您汪一刀！”

　　这个随口而起的称呼就此传开，如今走到各地文旅展会，大家只识“汪一刀”，反倒常常忘了他本名汪卫荣。他笑着坦言：“这个名号不是虚名，是游客对我的认可，也时刻提醒我，刀法要干脆，做事要纯粹。”

　　师承三十余年，他不止深耕汉印根基，更跳出传统篆刻局限。贺兰石和寿山、青田石不同，自带兼容特质，如同宁夏多民族共生的土地。“别的石材只适合做印章或砚台，贺兰石两者皆可，天然红绿纹路就是上天给的纹饰。”他笔下《贺兰山岩画》《塞上行》两大系列，将黄河水车、沙湖芦苇、贺兰山峦刻进方寸石材，把范长江笔下塞上风光凝固在印章之中。

汪卫荣展示单刀冲刻技术 张博玮/摄

　　顺应时代，研学推广让传统焕发新生

　　一把刻刀的演变，也能照见非遗篆刻跨越时光的不断革新。汪卫荣介绍，传统篆刻匠人常年静坐工作室，使用长柄刻刀进行专攻。刀柄越长，走刀线条越稳，刻出的文字工整匀称。可他为了推广非遗篆刻，常年奔走北京、香港各大文旅展会，长柄刻刀出行过安检多有不便，面向中小学生开展体验活动时，长刀也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

　　一次研学课堂上，有孩子握不稳长刀险些划伤手指，这件事让他下定决心改良工具。反复调试打磨后，他做出可拼接拆卸的两用刀柄：在家潜心创作时接上长柄，保证篆刻工整。外出参展、带学生体验，单用短小刀柄，兼顾便携与安全。“很多人觉得传统手艺一点不能改，其实不是，守正不等于故步自封。”汪卫荣说，“工具改良是顺应现在流动的生活，只要核心刀法、文化根脉不变，适配大众就是长久传承。”工具的调整并非舍弃传统，而是让古老技艺适配当下流动、开放的生活方式，这也是汪卫荣始终秉持的传承理念：守正不僵化，创新不离根。

　　在他的工作室里，随处可见刻着“吉祥”二字的贺兰石小件：巴掌大的印章、小巧的包挂、圆润的车饰。古人刻石，或是凭官印确立身份，或是私印寄托情志。如今贺兰石篆刻早已跳出文房雅器的局限，走向普通人的日常。依托宁夏全域旅游发展，汪卫荣开发面向不同群体的体验，面向研学孩童推出简易原石体验料，供爱好者自由创作；面向游客打造精雕细琢的印章、手串摆件，搭配完整文字释义。让小小的贺兰石，成为向外讲述塞上故事的文化名片。

　　严守初心，非遗火种赓续塞上文脉

　　从事贺兰石篆刻三十余年，汪卫荣身兼政协委员、贺兰砚协会副会长多重身份，一边深耕创作，一边奔走推广非遗。他坦言，当下这门手艺存在投入高、回报慢的现实困境，能沉下心常年钻研的年轻人寥寥无几，但他始终保持乐观。物质生活富足之后，大众对精神文化、本土文脉的需求愈发强烈，贺兰石承载的塞上农耕文明、多民族融合文化，拥有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

　　这些年只要文化馆、学校有邀约，汪卫荣都会抽出时间免费开设篆刻公益体验课，从不收取体验材料费。从本地中小学到高校研学课堂，他带着贺兰原石、成套刻刀一次次走进校园，手把手教孩子们辨认石料纹路、练习基础刀法。每逢北京、香港等地举办文旅博览会、非遗推广周，他也主动收拾印石、代表宁夏外出参展，把贺兰石篆刻、贺兰山岩印系列作品摆在全国观众面前，耐心给各地游客讲解塞上独有的石刻文化。公益课堂结束后，常有孩子攥着自己亲手刻的小挂饰不肯走，围着他追问下次开课的时间，还有不少学生回家后主动拉着家长再来工作室体验。

汪卫荣所获奖项 张博玮/摄

　　在汪卫荣眼中，篆刻从来不只是一门雕刻手艺，更是儒释道传统文化精神的具象表达。印章讲求天圆地方，方章脚踏实地、圆章心怀远方，彰显中华民族务实奋进、志存高远的民族底色。刻石寄吉祥，藏着中国人代代延续的利他之心，手艺人扎根本土，以作品记录家乡风貌，便是以手艺回馈这片土地。

　　谈及青年学子，汪卫荣寄语恳切：“不管读书还是学手艺，都不能丢掉根本。经典文化、非遗技艺都是跨越时间的财富，不能只盯着眼前得失，要把眼光放长远。一件好作品无论多少年，再回头看依旧有价值；一份长久热爱，终究能开出花来。”

采访团队与汪卫荣合照 王玉皓/摄

　　刻刀起落间，三千载篆刻文脉、三百年贺兰石技艺、三十年匠人的坚守互相交融。汪卫荣以一块吉祥石，在传统与现代的缝隙里，让方寸印章持续诉说着属于西北大地的绵长故事。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张博玮、马奴给、王玉皓；指导教师郭翠玲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