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告别有尊严 让“归途”有温度 兰州安宁疗护发展观察

　　原标题：让告别有尊严 让“归途”有温度 兰州安宁疗护发展观察

　　为老人进行康复治疗

　　为老人拍背

　　为老人鼻饲喂养

　　这是一组沉甸甸的数字：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死亡人口1131万人，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23亿，占总人口的23%。死亡，已成为一个横亘在每个人面前的社会命题。当生命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点，如何让告别更有尊严、让归途更有温度，考验着一座城市的文明底色。

　　安宁疗护又称临终关怀，在兰州，这个曾经陌生的词汇，正一点点走进公众的视野。记者近日走进兰州爱在护理院？养老院和兰州市第二人民医院疼痛科/安宁疗护病房，记录下那些关于告别、关于守护、关于生命最后一程的温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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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误解与正解 安宁疗护不是“放弃键”

　　走进位于兰州高新区雁滩园区的兰州爱在护理院？养老院，房间干净整洁，餐厅飘出饭菜香，活动室里老人们有的围坐聊天、有的练习书法……5楼失能照护区内，护理员龚欢正俯身为96岁的李奶奶进行鼻饲喂养。老人患有重度阿尔茨海默病，瘫痪在床，选择在养老院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我们去家里接老奶奶的时候，房间里非常凌乱，味道也大。家属照顾老人，心有余而力不足。”龚欢一边小心操作，一边轻声和老人说着话。即使老人不能做出任何反应，龚欢仍不离不弃陪她“聊天”。

　　当生命临近终点，家属们常常面临一道撕裂的选择题：是倾尽全力进行“无效治疗”，延长一段可能充满痛苦的时光；还是被医生告知“带回家吧，没办法了”，在茫然无助中看着亲人离去。这背后，是一个普遍而沉重的认知误区——将安宁疗护等同于“放弃治疗”。

　　“安宁疗护，从来不是按下生命的‘放弃键’。”院长李德霞说，安宁疗护的核心，是把医疗的重心从“不惜一切代价治愈疾病、延长生命”，转向“竭尽所能提升生命质量、缓解身心痛苦”。不再盯着肿瘤是否缩小、指标是否达标，而是扎扎实实地控制疼痛、缓解呼吸困难、处理恶心呕吐——让患者在有限的时光里，少受罪，有体面，活得有尊严。

　　70多岁的张爷爷就是最好的例子。2025年10月，他因脑出血后遗症并发重症肺炎被送进医院，医院要进行气管切开呼吸机治疗，家属觉得治愈无望，便转到了养老院，只盼着老人能少受点罪、走得舒服些。护理员彭毛青措——这个从青海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后入职两年的年轻姑娘，每天耐心细致地照护老人。谁也没想到，一段时间后，张爷爷的气色竟一天天好起来，最后被家属高高兴兴地接回了家。

　　“在这里天天面对死亡，我却总能看见生的希望。”彭毛青措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以前觉得‘出生入死’是一条单行道，现在明白了‘向死而生’才是生命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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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状与服务 让归途有温度

　　2025年3月28日，兰州市第二人民医院疼痛科/安宁疗护病房正式挂牌成立。这是兰州首个市级医院的安宁疗护病房，病区设安宁疗护病床14张，其中包括两间家化病房。推开病房的门，记者看到：可折叠沙发床供家属休息，茶几上摆着绿植，微波炉、冰箱齐全，独立卫生间24小时热水。这里不像病房，更像一个温馨的“家”。

　　病房内，家属寇女士正和护工一起为父亲做康复护理。床头的端午节香包如今还散发着淡淡的艾草香，这是端午节前两天院方特意送来的。“有了她们，我们没有了住院的忐忑和焦虑，更多的是一种踏实和温暖。”寇女士对记者说。

　　寇女士口中的“她们”，正是奔走在安宁疗护病房的“白衣天使”们。她们没有惊心动魄的抢救场面，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温柔守护。

　　“奶奶，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进来了，您感觉到了吗？”护士长薛艳轻轻抚摸一位年过九旬的老奶奶的手，凑在耳边低声问候。这位老奶奶住院时已无法言语，只能靠微弱呼吸维持生命。每天清晨，医护团队都会围到她床前。薛艳的问候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老奶奶的眼皮都不曾动一下。但这样的问候，一天都没有断过。

　　“他们听得见，只是说不出口。”薛艳说，“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没有被遗忘。”

　　提起印象最深的患者，薛艳停顿了一下。那是一位90岁高龄、多器官功能衰竭的老先生。起初家属不肯放弃治疗，觉得救治才是尽孝。团队反复沟通后，医生每天查房都细细调整疼痛方案，护士则在聊天中得知老人最大的心愿——最疼爱的孙女在外地马上临盆，他想在走之前看一眼小重孙。医护人员帮老人接通了视频电话。老人盯着屏幕那头那个粉嫩的小生命，眼角慢慢渗出泪水，紧攥的拳头松开了。没过几天，家属主动提出不再插管抢救。老人走得很平和。

　　“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薛艳声音有些发颤，“他让我明白，心灵上的遗憾比身体上的疼痛更难熬。让患者舒舒服服、体体面面地走完最后一段路——这才是安宁疗护的初心。”

　　除了照护患者，对家属的哀伤管理同样重要。薛艳介绍，家属大多卡在两道坎上：不甘心，愧疚。团队的做法很细致——第一步，把病情说透，让家属明白过度治疗只是在增加痛苦；第二步，给家属留足哭泣和倾诉的空间，不打断、不说教；第三步，引导高质量陪伴，鼓励好好说感谢、好好道别，帮患者完成心愿。后期还会分阶段电话随访，长期关注家属的心理状态。

　　目前，兰州的安宁疗护服务正逐步拓展。从专业照护到全方位管理，集医疗、康复、护理、托养及临终关怀于一体的医养结合服务机构，在金城大地上不断涌现，逐步满足市民多元化的服务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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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困境与破局 力争从“少数可及”走向“全民”

　　然而，安宁疗护的推广之路并不平坦。

　　首先是认知的鸿沟。“重治疗、轻照护”“重孝道、轻安宁”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很多人一听“安宁疗护”四个字就摇头，无法理解其真实含义。这使得目前能够获得安宁疗护服务的终末期患者比例有限。

　　其次是人才的短缺。市二院安宁疗护团队目前有13个人——5名医生、8名护士，人手捉襟见肘。科室负责人唐忠斌坦言，安宁疗护需要医生、护士、社工、志愿者、心理咨询师多元协作。日常工作极其繁重：为失能老人翻身、吸痰、清洁……薪酬和晋升都不占优势。更要命的是情感消耗——每天面对死亡，承接患者和家属的崩溃情绪，心理压力比较大。

　　采访时记者看到，团队创新建立起专门的解压机制，大家就是“抱团取暖”——下班后坐在一起聊聊案例、吐吐槽、相互开解。科室也会定期请心理科专家来做培训，帮大家区分“专业共情”和“情感透支”之间的那条细线。

　　政策的滞后性也减缓了安宁疗护的推广。唐忠斌介绍，基层安宁疗护服务网络尚未有效建立，大医院、社区和居家之间缺乏顺畅的转诊衔接，很多终末期患者“走不出去”也“接不进来”。

　　不过，已有光亮照进来。2025年8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印发《安宁疗护实践指南（2025年版）》，明确以终末期患者和家属为中心、以多学科协作模式提供服务。2026年，“安宁疗护费”首次被纳入国家医疗服务价格项目规范管理体系，“关注患者感受”写进了价格构成。兰州也在探索医保支付方式改革，给安宁疗护开辟更多空间。

　　“我希望安宁疗护能早日打破认知、制度和人才的壁垒，从‘少数可及’走向‘全民可及’。”唐忠斌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未来要推动三级医院、基层社区和居家安宁疗护的三级联动，完善医保支付与收费标准，更要把生死教育纳入公众科普和学校教育。让‘善终’成为一种社会共识——这没什么好回避的。”

　　从事这份工作多年，唐忠斌对生死的理解早已转变了：“现在我明白，真正可惜的不是离去，而是带着满身痛苦、满心遗憾告别。我们不是在目送离别，而是在守护每一段温柔落幕——让每一个生命，有尊严地来，更从容地走。”

　　■记者手记

　　采访安宁疗护的这几天，我不断被一个念头困扰：我们花了大半辈子学习如何活得更好，却很少有人教我们如何好好告别。

　　在爱在护理院，彭毛青措说“向死而生”时，那双年轻的眼睛清澈而坚定；在市二院，薛艳俯在失语老奶奶耳边说话时，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悄然落下。她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最后的日子里失去尊严、失去温度。

　　让告别有尊严，让生命有温度——这不仅是一群普通医护人员的孤勇坚守，更是一个文明社会应有的底线。而这，需要我们每一个人共同参与。

　　本报记者 陈梦圆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