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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鸢牵思念·清明寄深情(49)|记忆中的味道

2026-04-07 17:36 来源:中国甘肃网

  文|白俊燕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杜牧的诗句穿过千多的雨幕,落在我身上。窗外细雨绵绵,我站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回老家。

  我没告诉任何人,独自坐上了回家的车。车窗外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往后跑,老房子、老树、老路……不断出现在眼前,又被我丢在身后。因为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看看奶奶,去看看她住了一辈子的老屋,去看看她常坐的那块石头,去看看她最后躺着的那片土地。

  车子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比记忆里矮了许多。小时候,奶奶就是站在这里送我上学的。她穿着那件黑色斜襟大衫子,扎着小脚,站在树下,一直看着我走远,拐了弯,还要再站一会儿。

  我那时候不懂,总觉得奶奶太啰嗦。现在站在她站过的地方,终于懂了。

  老屋的门锁早就锈了,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个土灶还在,锅早就没了,灶膛里落满了灰。我蹲下,伸手摸了摸灶膛口的砖,黑黢黢的,被火烧了那么多年,摸上去还是光滑的。

  就是在这个灶台前,奶奶给我做了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我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娃。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几个字就是一句判决。父母很快去了外地,把我留在身后,像丢下一件行李。听姑姑说,那时候家里商量着要把我送人,已经联系好了人家,只差抱过去了。

  是奶奶抱住了我。

  她把我从炕上捞起来,搂在怀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把我留在这个家里的话:“这娃长得好看,眼睛跟她爹一个样。”就这么一句话。一个裹着小脚,没有一分钱收入,凭着一口硬气,把一个没人要的女娃娃留了下来。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孟郊写的是母子,可我觉得,写的就是奶奶和我。她给我的那些,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童年的记忆里,吃是最难的事。我是个挑嘴的,酸的不吃,馊的不碰,黑面馍馍看一眼就把脸扭到一边去。奶奶从来没骂过我一句。她最常做的,就是悄悄把我拉到灶房里,把门掩上,然后神秘兮兮地冲我笑一下,把手伸进袖子里。

  那袖子就像一个百宝箱。有时候掏出半块白面馍,有时候掏出几颗红枣,有时候掏出一小把炒黄豆。那些吃食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带着皂角的味道,带着灶膛里的烟火气。

  最好吃的,是她做的那碗鸡蛋糊糊。那时候鸡蛋金贵,攒着要换盐、换针线的,可奶奶舍得。她打一个鸡蛋在碗里,加一勺面水,放点盐,放点葱花,搅得匀匀的。灶膛里添一把火,锅里抹一层油,蛋液倒进去,用锅铲不停地搅、翻、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等到一大碗金黄的、软乎乎的糊糊出锅,整个灶房都是香的。我捧着碗,呼呼地吹着气,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吃得满嘴都是。奶奶就坐在旁边,一边用袖子给我擦嘴,一边说:“慢点吃,别烫着,又没人跟你抢。”

  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奶奶自己从来不吃。

  此刻,站在老屋的灶台前,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当年奶奶炒糊糊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灶台没变,动作没变,可人已经不在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古话,小时候背过,不懂。长大了,懂了,却已经晚了。

  我总是说:“奶奶,等我结婚了,我带你去城里逛,去吃好吃的,去吃你没吃过的好东西。”她就笑,露出没剩几颗的牙,说:“好,好,等你结婚。”

  她等到了我结婚的消息,却没等到我带她去的那一天。我结婚那年,奶奶走了。那些许过的愿,一个都没能实现。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每到清明,每到她的忌日,每到路过一家好吃的馆子,我都会想:要是奶奶还在,就好了。

  从老屋出来,我去了奶奶的坟前。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不大,长满了草。我没有带纸钱,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拔草。草根扎得很深,有些拔不动,我就用手刨。泥土钻进指甲缝里,我不管。手被草划破了,我也不管。

  拔完了草,我坐在坟前,开始跟她说话。

  “奶奶,我来看你了。”

  “今年清明又忘了带纸钱,你别生气。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想你了。”

  “你以前给我做的鸡蛋糊糊,我怎么做都做不出那个味道。你教教我呗。”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没有擦,就让它们掉在泥土里。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苏轼写的是对亡妻的思念,可这“不思量,自难忘”六个字,道尽了一切刻骨铭心的怀念。我没有刻意去想奶奶,可她的样子总是不请自来。在梦里,在灶台前,在清明细雨的街头,在老屋的每一寸空气里。

  她在的时候,我不觉得。她不在了我才知道,她早就长在了我的骨头里。

  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下山坡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的坟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个睡着了的老人。

  我忽然想起,有两年的清明我没去烧纸。那两年里,我总感觉夜里睡觉,奶奶就站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白天走路,觉得她就走在我身侧,还是那双小脚,慢慢的,一摇一摆。那种感觉暖暖的,像小时候她从袖子里掏出吃食给我的时候,我知道那是奶奶来看我了。她一定是不放心我,怕我过得不好,就悄悄地跟着我,看着我。

  今年清明,我回了老家,去了老屋,上了坟。我没有带纸钱,但我把我的心带来了。

  回来的路上,我又经过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我站了一会儿,像奶奶当年送我那样,看着来时的路。然后我转身,走了。

  我知道,奶奶一定在身后看着我。就像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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