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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鸢牵思念·清明寄深情(48)|我的草原母亲

2026-04-07 17:31 来源:中国甘肃网

  文|哈米提·博拉提汉

  草原的黎明总裹着化不开的寒气,像一块浸了冰的羊毛毡,沉甸甸压在彤德克(哈萨克族毡房)的穹顶。半梦半醒间,我总能听见母亲握着长木杆掀开毡片的轻响——那声音带着岁月的钝重,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

  她弯着腰,脊背如戈壁上饱经风霜的芨芨草,微微佝偻却透着不屈的韧劲,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木杆,指腹磨出的厚茧与木杆的纹路嵌合在一起。当最后一角毡片被挪开,天光便如奔涌的溪流般涌进毡房,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冽气息,此刻我才看清她手背上泛紫的青筋,在晨光中脉络分明。这双手,被寒风冻得发红,却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晨光的轨迹,将草原的暖意一点点送进我们赖以生存的毡房,像太阳派来的使者,驱散每一寸寒凉。

  父亲离世那年,草原的风都带着悲戚。五个孩子,最大的我刚满八岁,最小的妹妹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我们像一群失去庇护的羔羊,茫然地围着母亲哭泣。夜里,暴风雪拍打着毡房的壁毯,发出“呜呜”的嘶吼,仿佛要将这单薄的家园撕碎。母亲将我们紧紧揽进怀里,她的羊皮袄上还沾着白日劳作的奶渍与羊毛的粗粝,却像一张温暖的盾牌,将我们与外界的风雪隔绝。从那天起,母亲的身影便再也没有停歇过,她用一双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的重量,在广袤的草原上奔波不息。

  凌晨的草原,寒星还挂在墨蓝色的天空,母亲就已顶着霜雪出门接羔。冬羔脆弱,稍有不慎便会冻僵,她将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羊揣进怀里,贴紧胸口,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们冰凉的身体。正午的太阳像一团烈火,炙烤着草原,母亲却要在烈日下剪羊毛、挤羊奶。她蹲在羊群旁,左手按住羊身,右手握着剪刀熟练地游走,羊毛如雪片般落下,沾满她的衣襟。傍晚时分,她要驮着比自己还高的柴火归来,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株扎根草原的红柳,坚韧不拔。到了冬夜,她还要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去驮冰,冰碴子嵌进鞋底,冻得脚趾发紫,归来后需在温水里泡上许久,才能慢慢伸直。

  母亲的手,永远沾着洗不净的奶渍与羊毛纤维,却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曾温柔托举过戈壁上最灵动的生命。那年春天,风沙漫天,我在芨芨草窠里捡到一只刚出生便失去母亲的小黄羊。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软团似的缩在草丛里,咩叫声细碎而微弱,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怯生生的光,望着我这个陌生的闯入者。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到毡房,生怕风沙吹伤了它。母亲看到小黄羊时,先是皱了皱眉,伸手摸过它单薄得能看清肋骨的绒毛,眼神里满是怜惜。她转身从奶桶里舀出温热的羊奶,找来了一只磨得光滑的羊骨勺,一点点凑近小黄羊的嘴边。小黄羊起初十分抗拒,偏着头躲闪,母亲便耐心地蹲在一旁,轻轻抚摸着它的脖颈,哼起了舒缓的哈萨克歌谣。那歌声像草原上的春风,温柔地安抚着小黄羊不安的情绪,它渐渐放松下来,试探着舔了舔羊骨勺,然后大口大口地喝起了羊奶。我给它取名哈拉考孜,在哈萨克语里,是“草原精灵”的意思。此后,哈拉考孜便成了毡房里的一员,总爱绕着母亲的腿打转。

  母亲的心肠,如草原上的暖阳,既善待每一个生灵,也深谙天地之道。转场的时节到了,草原上的风变得自由而奔放,哈拉考孜也长壮了许多,总爱黏着我的马蹦蹦跳跳,舍不得离开。我抱着它的脖子,心里满是不舍,母亲走过来,轻轻拉着我的胳膊说:“孩子,哈拉考孜是草原的孩子,毡房的暖留不住天生自由的精灵。”我攥着它柔软的绒毛,不肯松手,眼眶瞬间热了起来,泪水在里面打转。母亲指着远处无边无际的草原与正在迁徙的黄羊群,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看,草原的风是自由的,生灵也该顺着风的方向归乡。爱它,不是把它留在身边,而是让它回到属于自己的天地。”她的话如清风拂过心田,驱散了我心中的执拗,我终是缓缓松开了手。哈拉考孜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心,然后转身,迎着风,一步步融进了茫茫草原的深处。我忍不住落下泪来,母亲伸出掌心,轻轻抚过我的脸颊,熨帖着我心中的酸涩,也教会了我这一生都铭记于心的草原道理——善待生灵,学会放手。     

  这份温暖与善良,母亲也毫无保留地分给了草原上的邻里。那时家里的奶制品本就拮据,五个孩子的口粮尚且勉强,母亲却总惦记着那些生活困难的人家。毡房西边住着古丽奶奶,她的儿子在放牧时摔断了腿,家里失去了主要劳力,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母亲每次做好奶制品,无论是醇厚的酥油,还是厚实的奶皮子,总会特意拣出最好的一部分,装进干净的布袋里,让我送去给古丽奶奶。我曾不解地问母亲:“我们家也不宽裕,为什么还要给别人送这么多?”母亲摸了摸我的头,眼神温柔而坚定:“孩子,草原人就该像沙漠里的胡杨,守望相助。大家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有一口吃的,便不能看着邻居饿肚子。”

  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劳累像沉重的枷锁,压垮了母亲的身体。她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医生反复叮嘱,让她尽快离开高海拔的草原,去平原地区休养,否则病情会越来越严重。我们心疼母亲,便四处打听,最终将她安顿在花海子的一间土房里。那间土房虽然简陋,却能挡住草原的寒风,窗台上摆着母亲最爱的马兰花,蓝紫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绽放,像母亲坚韧而温柔的性格。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那年冬天,有人为了节省畜力,竟然将母亲送到了一片荒无人烟的风蚀沟。那里的风比草原上更烈、更寒,像无数把小刀,刮在脸上生疼。恶劣的环境让母亲的心脏病日渐加重,她的嘴唇常常泛着青紫色,稍微活动一下就喘得厉害。

  我心急如焚,四处找人想借一头骆驼,送母亲下山治病。可那时正是深冬,雪野茫茫,连半分驼影都看不到。春节前的那个风雪夜,我守在火塘边,听着外面狂风呼啸,心里满是不安。眼前不断闪过母亲背水、缝补、喂羊的身影,她的笑容、她的叮嘱,一遍遍在我脑海中浮现。我默默祈祷,希望风雪能早点停歇,希望母亲能挺过这一关。可命运终究没有眷顾这位善良坚韧的草原母亲。次日清晨,母亲走了,在黎明到来之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公社派来的车来接母亲的遗体时,我正在远处的山坡上放羊,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没能给她添一捧坟土,甚至没能好好跟她说一句再见。这份遗憾,像草原上永不停歇的长风,几十年来,一直吹拂在我的心头,从未散去。

  如今,我也已年迈。每次回到草原,掀开彤德克的毡片,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刻满了草原的风霜,却比太阳更暖,比锦缎更柔。它不仅给了我们光明与温饱,更把哈萨克女人的坚韧、善良与对草原生灵的敬畏,一针一线,缝进了我们的生命里,成为我们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去年秋天,我带着孙子回到了黑石头。那条羊肠小道还在,崖壁上的石羊依旧悠闲地啃着青草,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又似乎早已物是人非。古丽奶奶的孙子已经长大成人,他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说奶奶在世时,总念叨着我母亲送的奶豆腐最香,说母亲是草原上最好的人。我蹲下身,抚摸着地上的碎石,那些石头上,似乎还留着母亲的足迹,带着她的温度。我掬起一捧土,轻轻撒在沟边,将对母亲的思念,永远寄放在这片她曾奋斗过、热爱过的土地上。

  亲爱的母亲,岁月流转,时光变迁,草原的风换了一季又一季,可我对母亲的思念,却从未有过半分消减。愿母亲在天堂里,没有风雪的侵袭,没有无尽的劳累,没有病痛的折磨,只有永恒的温暖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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