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蜘蛛

　　肖永良

　　教育工作者，酷爱文学与摄影，作品散见各类期刊杂志.。

　　一

　　童年时，我突然发现似半个鸡蛋大小的“黑团”在水渠边缓慢地移动，惊奇地拉父亲前去看。

　　父亲告诉我，那是雌蜘蛛背着自己的孩子——小蜘蛛，以血为乳、肉为食养活幼蛛，直到小蜘蛛吸尽它最后一滴血，分食最后一丝肉后，方才分散离去，独立生活。

　　我为之好奇、感动和同情，我想：小蜘蛛们何不早日去独立生活，留给母亲鲜活的生命呢？

　　第二天清晨，我跑到渠边寻找那个背着自己的幼蛛艰难爬行的雌蜘蛛，好在它们还没有走远。我从旁边捡来一根细长的树条，对着“黑团”轻轻划去，“哗—”，小蜘蛛一个不剩地向四周散去，宛如平静的水面落入一粒石子，泛起了一圈涟漪，露出一只瘦骨嶙峋的大蜘蛛。它一动不动趴在那里，为儿女们的突然离去茫然若失，悲痛欲绝。我倒像做错了事一般，一时不知所措。

　　第三天，我又早早地去看望那个被我解救的大蜘蛛，在不远的低洼处找到它，一动不动的摊在地上，我用树条轻轻拨了拨，它已经是一具僵尸，全身被小蜘蛛吸食过的疤痕清晰可见。

　　我没有救活它。

　　为了种族的繁衍不息，雌蜘蛛悲壮地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也许，它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我不由得对这渺小而又伟大的生命肃然起敬。我在地上蹲了好久好久，然后捧起一把黄土盖在这只蜘蛛母亲的身上。多少年来，我没有忘记发生在蜘蛛王国的故事。

　　二

　　得知赵大婶悲惨的去世，使我想起了“蜘蛛王国”的故事。

　　赵大叔和赵大婶，为人和善，辛劳一生，受人尊敬。更使人羡慕不已的是赵大叔的四个儿子都金榜题名，先后考入名牌大学，跃出“农门”，光宗耀祖。当年，我们全村多年也出不了一个大学生，赵大叔一家却连续出了四个大学生，这能不传为佳话吗？

　　至今，谁也不会忘记赵大叔老俩口倾其所有，尝尽人间甘苦，含辛茹苦供四个儿子上学的艰辛历程。为供学生，他们老俩口起早贪黑、风雨无阻地辛勤劳作；为了凑学费，粮食卖光了，年猪出售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变卖了。几十年来，老俩口没有添过一件新衣，穿的总是补了又补、缝了又缝；吃一顿像样的白面饭几乎都是一种奢侈，更没有闻过半点荤腥。冬天，他们只能蜷缩在那口冰冷、破旧的窑洞里，哪怕是一粒炭钱，都要节约下来供儿子们读书。谁都知道他们过得苦呀、难哪！但是他们高兴、充实，觉得苦有所值，苦有所盼。

　　终于，赵家四兄弟都陆续大学毕业，先后分配到不同的大城市里工作，紧接着个个成家、人人安居，成了令人羡慕的城里人。然而，赵大叔老俩口依然艰难地生活在那口愈加破烂的窑洞里，失去了劳动能力的两位老人生活难以自理，但四个儿子谁都无暇顾及饱受饥寒的父母。

　　那年腊月二十三，当人们欢天喜地迎接农历新年来临的时候，赵大婶在饥寒交迫中，病死在那口破旧的窑洞里。有人说，她是被冻死的，也有人说她是被饿死的，但是赵大婶弥留之际没有一个儿子在身旁。临终时，赵大婶断断续续地对大叔说：“我死后，随便埋了就是了，可以不要棺材，尽量不要给孩子们添麻烦。”

　　当村里乡亲为大婶举行家乡最最简单的葬礼时，才意识到城市、高楼和令人向往的美好生活，也唯有赵大叔老俩口最有希望享受的清福，原来离他们是那么遥远、那么可望而不可及。

　　赵大婶的去世和她的四个儿子考上大学一样闻名了十里八乡，多少人为她挥泪。多少年来，笼罩在赵大叔一家那耀眼的光环顿时黯然失色，人们感到一种透心的凄凉和悲哀。

　　我和赵大叔的老四曾经同窗，小时候到大叔家串门深受两位老人家的喜爱。我决意去看望孤身一人的大叔。清明回到老家，上完坟后，买了礼物径直向大叔家奔去。

　　赵大叔家本来没有围墙的院子早已被杂草荒芜，满是嫩黄的草芽，一条不太分明的小径直通向那口快要被碱土吞噬的窑门。门开着，里面几乎漆黑一团。

　　“大叔——”“吆！”

　　大叔在里面，我走进幽黑的窑里，才看清大叔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年逾七旬的他须发皆白，驼背弯腰，拄着一根榆木条做的拐棍，视力模糊，好久没认出我来，直到自我介绍了两遍，他才隐隐约约的有所印象。

　　老人家有所激动，不住地念叨“娃们都长这么大啦，没想到呀！没想到呀！”，并执意要给我在锅灶上烧碗水喝，我拦也拦不住。

　　我问：“您平时怎么吃喝？”

　　“顿顿拌面汤，渴了喝口冷水，习惯了，习惯了，”老人家那样坦然自若地回答。

　　我心里顿觉一阵酸楚，一时语塞。

　　天哪！人若无子，不止到此境地吧？

　　我又一次想起了亲眼目睹“蜘蛛王国”的经历，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不由得脱口而出：“人如蜘蛛。”

　　三

　　“人如蜘蛛！”

　　妻子好奇而不解地问我，何出此言？

　　于是，我向她讲述了蜘蛛和赵大叔一家的故事，叹道：“人如蜘蛛”。

　　妻是生物学老师，没有对我的见解表示赞同，或者反对，接着她又给我讲述了关于蜘蛛的另一个有趣、令人深思的现象：有一种蜘蛛，在发育成熟之后，雄蜘蛛会捕捉最鲜美的食物，然后去寻觅自己的“新娘”，当遇到心仪的雌蜘蛛后，一起分享新婚的“喜宴”，于是两情相悦，步入洞房。春宵一刻之后，雌蜘蛛顿失温柔，张开血盆大嘴将还沉浸在幸福之乡、含情脉脉的雄蜘蛛凶残地吃掉。

　　我不禁愕然！

　　雄蜘蛛的爱情之路成为死亡之旅，幸福之始、生命之终，可歌可泣。

　　四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见到了赵家老四，一副春风得意、盛气凌人的模样。我不由得想起赵叔和赵婶那一幕幕令人寒心的情景。

　　我有意问：“老四，大叔近来身体安康？”“死啦！”赵老四面不改色、声不变调地说。“听说你公务特忙，大婶去世时也没顾上去一趟”我不由得追了一句。

　　这时，他才略显愧色，叹了口气说：“那时刚工作，又成家，又购房，老家里穷又帮不上啥忙，媳妇意见大，连回家的路费也拿不出。唉！真是没办法哪！”

　　“噢！”我点了点头，再也无话可问。

　　我想起了“雄蜘蛛被雌蜘蛛吃掉”的自然法则，忽然大彻大悟道：“人如蜘蛛！”

　　雌蜘蛛吃掉的是雄蜘蛛的躯体，而人被吃掉的是灵魂。

　　人如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