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丨于寂静处，听见回响：丹噶尔古城与小高陵行走笔记

【专题】十所高校百名学子重走中国西北角

　　古城的静与慢

　　到达丹噶尔古城那天是七月的一个上午。高原的阳光亮得晃眼，可古城里却静得出奇。

　　白天的丹噶尔古城，是安静得有些静谧的。多数商铺的门板还合着，石板路上偶尔跑过几个嬉闹的孩子，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几下，又很快被吞没。我站在明清老街的入口处，一时有些恍惚——这些年我也走过许多古镇，乌镇、丽江，哪一个不是人声鼎沸、商铺林立？可眼前的丹噶尔，像一位还没睡醒的老人，慵懒地靠在日月山脚下。

丹噶尔古城外景 刘婉君/摄

　　后来查资料才知道，这座古城曾是何等繁华。自西汉以来，丹噶尔便是商贸要地，唐王朝与吐蕃在此设立了青藏高原上的第一个“茶马互市”。商贾云集、贸易兴盛。但随着商贸中心地位的转移，古城日渐萧条。这种“萧条”，在今天反而成了一种难得的馈赠——没有小商品的泛滥，没有千篇一律的轰炸鱿鱼和网红奶茶，有的只是原住民慢悠悠的生活节奏。

　　作为学新闻传播的人，我太习惯用“流量”“热度”来衡量一个地方的价值。可在丹噶尔，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地方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没有被“过度传播”。安静的古城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某种意义上的矛盾——我们追求让世界被看见，可当世界真的被太多人看见时，它常常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指尖上的坚守

　　高爱君的工作室紧邻着湟源县博物馆，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门帘常年敞着，不用走进去，就能看见一个头发盘起的女人，坐在宽大的桌子后，拿着镊子，将金色的金属丝沿着画稿的线条一点点掐出形状。

　　她手指捏着细如发丝的铜丝，轻轻一折，便是一道流畅的弧线。我们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始终没有抬头。那份专注让人不忍打扰，也让人想起一个词——“守艺”。

高爱君正在制作掐丝珐琅 陈浩然/摄

　　高爱君原本在乳胶厂工作，月薪过万。三十岁那年，她偶然看到掐丝珐琅画，从此“入坑”。“学这三年，没有收入，吃喝所有开销都要自己出，一年至少要损失10万块钱，三年就是30万。”朋友劝她“别学了，吃不上饭”，她有自己的逻辑：“那开饭馆也有倒闭的，倒闭证明你不精嘛。”

　　在海拔2500米的高原上，当六百年的“景泰蓝”遇见“高原红”，她守的不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一种生活的选择。掐丝珐琅2006年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可传承从来不是靠一纸名录就能完成的事。它靠的是像高爱君这样，愿意用三年没有收入的代价，去换一门“慢手艺”的人。

　　作为新闻传播学子，我常常思考“传承”这个词该怎么报道。我们习惯用数据说话——多少项非遗、多少位传承人、多少场活动。可站在高爱君的工作室里，看着她指尖的铜丝一点点变成马兰花的花瓣，我突然觉得，那些数字是苍白的。真正的传承，就藏在她微微侧头时、光线照亮桌面上半成品局部的那一瞬间。那是镜头无法完全捕捉的东西，只能靠在场、靠时间、靠静下心来感受。

　　荒山上的誓言

　　如果说丹噶尔古城的安静是一种温柔，那小高陵村的安静则是一种力量。

　　七月十五日上午，小高陵迎来了一场高原冷雨。雨水顺着人工修筑的梯田沟渠平缓流淌。我们站在山巅放眼望去，连片梯田顺着山势层叠延展，成片林木牢牢箍住曾经纵横的荒沟。

　　而在数十年前，同样的降雨便能卷走农户一整年的劳作收成。村党总支副书记王金龙复述了村里代代相传的老话：“早上汤，中午瓜，晚上清汤见月亮。”一日三餐清汤寡水，食不果腹。

　　改变则是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的。在没有机械、缺少资金的年代，人的意志是最可靠的依仗。村里自发组建了“铁姑娘队”，姑娘们立下朴素的誓言：不改变家乡落后现状，绝不谈婚嫁。她们和全村劳动力一同上山，挥锨挖土、挖坑育苗。改变的过程何其艰难，村民最初在坡面开挖22万个鱼鳞坑用来蓄水保苗，一场山洪倾泻而下，所有坑穴尽数被泥沙填埋，数月心血付诸东流。但荒坡上两棵无人照料却顽强扎根的孤树，给了全村人破局的微光。村民由此摸索出分层治山的方案，依靠铁锨、背篼这些简易农具，前后改造三条沟、八座山、十五面坡，开垦480公顷梯田，栽种树木16万株。

　　小高陵这三个字，早已不仅仅指代一个地名，更代表着湟源地区诞生的一部红色党史，一种从中孕育出的精神象征。这股精神源自“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迈，源自高原儿女对自然的敬畏。六任村支书，一任接着一任干，从未断档。

　　站在雨中的梯田上，我突然理解了什么是“红色基因”。它不是博物馆里玻璃柜后的展品，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文字，它就藏在这层层叠叠的梯田里，藏在“铁姑娘”们当年的誓言里，藏在六任支书一脉相承的实干里。这种基因不需要刻意宣传，它就在那里，像山上的树一样，扎了根就会生长。

小高陵村六任村支书资料图 刘婉君/摄

　　寂静的力量

　　从丹噶尔古城到小高陵村，不过几十公里的路，却像是从一种时间走进了另一种时间。一个是手艺人对慢的坚守，一个是几代人对山的改造。它们有一个共同点：于寂静处，听见回响。过去，作为一个新闻传播专业的学生，我接受的所有训练都在告诉我——要制造声响，要吸引注意，要让信息流动起来。可这两个地方让我看到，有些最珍贵的东西，恰恰是在寂静中完成的。高爱君不需要直播带货来证明掐丝珐琅的价值，小高陵不需要网红打卡来证明治山精神的重量。它们就在那里，安静地存在着，等待真正愿意停下来的人。

　　也许，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让所有人都看见，而是在众声喧哗中，依然能听见那些寂静处的回响。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级研究生刘婉君；指导教师阴雨永、王臻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