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当“景泰蓝”遇见“高原红”——高爱君放弃万元月薪 走上掐丝珐琅“守艺”路
7月16日上午,我们来到了丹噶尔古城。白天的古城,是安静甚至有些静谧的。大多商铺还未开门营业,偶尔传来几句儿童嬉闹的欢声笑语。高爱君的工作室就伫立在这样一片沉静中,紧邻着湟源县博物馆,一个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工作室的门帘常年敞着,不用走进去,就能看见一个头发盘起、全神贯注的女人,坐在宽大的桌子后,拿着镊子,将金色的金属丝沿着画稿的线条一点点掐出形状。
她的手指捏着细如发丝的铜丝,轻轻一折,便是一道流畅的弧线。镊子在指尖转动,铜丝听话地拐过弯角,恰好贴合画稿上花的轮廓。她微微侧头,光线从门口的斜上方落下来,照亮了桌面上半成品的局部——娇艳的马兰花正在一段一段地成形。
六百年指尖传承
掐丝珐琅的起源可追溯至元代,珐琅技艺从阿拉伯地区传入中国,工匠将其融入中国传统手工绘画和雕刻技法,制出具有民族文化风格的金属胎掐丝珐琅器。明代景泰年间技艺走向成熟,因当时使用的珐琅釉多以蓝色为主,故得名“景泰蓝”。2006年,掐丝珐琅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项被誉为“燕京八绝”之一的宫廷技艺,因制作工艺复杂,被称为“金属上的工笔画”。

高爱君工作室陈列的作品 陈浩然/摄
从宫廷御用到寻常百姓家,掐丝珐琅走过了数百年的传承之路。而高爱君所做的,是在传统掐丝珐琅的基础上,将其从立体的铜胎器物转化为平面的工艺画——省去了烧制环节,以平板为媒介,用金属丝勾勒图形,再用彩砂等原料着色。在海拔2500米的高原上,当“景泰蓝”遇见“高原红”,绵延了600多年的皇家技艺,正在丹噶尔古城里迎来属于自己的别样色彩。
经年磨一技
高爱君和掐丝珐琅的邂逅,源于一次偶然。
“当时听到别人提起掐丝珐琅画,我根本没听过什么叫掐丝。我说是用笔画的吗?他说用铲子画。铲子怎么就能画出个画来?我非得去看看。”高爱君微微扬了一下头,眼神里还有当年那股倔强的意味。
她去了以后,正好看见老师在给作品上色,“我一看,哎呀好喜欢。”连续去了三次,她对老师说:“你给我一套工具,我自己悟。”老师给了她一块巴掌大的板子,她做了好几次,终于画出一只小蝴蝶。“我自己有这么点悟性,然后就再努力再努力,一点一点做,越学越喜欢,越做越喜欢,然后就慢慢入行了。”
入行的代价并不小。高爱君放下手中的铲子,掰着手指算了算:“学这三年,没有收入,吃喝所有开销都要自己出,一年至少要损失10万块钱,三年就是30万。”那会儿她大概30岁,孩子要开销,自己也要开销,“一个月至少5000块。我放弃了之前在乳胶厂过万的收入学这个。”身边人的反应可想而知,朋友劝她“别学了,吃不上饭,会饿死的”。但高爱君有自己的一套逻辑,“那开饭馆也有倒闭的,倒闭证明你不精嘛。做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没有订单,那很正常。”
真正入行之后她才发现,“入行容易精通难”,掐丝珐琅的每一道工序都要小心再小心。“掐丝不是你照着线条粘上去就完了,看不出精气神。如果掐丝不好,这幅作品已经注定平庸。色彩也是,高光找不到,过渡不均匀,出来就是次品。”她开始介绍之前做过的一幅龙头作品,“你看这个龙头,一共就四种颜色,但你从哪个角度看,它都在看着你,立体感非常好。如果是平面图,我打印一个不就完事了?纯手工,首先要做出立体感。”

高爱君展示点蓝技艺 陈浩然/摄
当“景泰蓝”遇见“高原红”
传统掐丝珐琅的色调偏浓重华丽,而高原风光是辽阔、苍凉、纯净的。当“景泰蓝”遇见“高原红”,技艺也需要根据题材适应调整。
她的架子上摆着一排彩砂罐,颜色从嫩绿到深碧、从明黄到红褐,一字排开。“梯田类、日月山类的,绿色用的多,黄色用的多,蓝天白云就蓝色多。党建题材的,小高陵的红色党旗,大红、橘红、金色的用的多。”她站在架子旁为我们一一介绍,脸上的那两片红晕被太阳照得格外分明,那是风吹出来、光晒出来的——像她罐子里的彩砂一样,是这片土地自己长出来的颜色。

架子上的各色颜料 陈浩然/摄
“这一罐,最近用得最快。”她的手指依次点过那些罐子,最后停在一罐深绿上,“我们湟源风景好,早些年治沙治水,现在大片的梯田、青山、油菜花田,都是老一辈人用铁锹一下下凿出来的,实在太伟大了。”于是,她把梯田和油菜花盛开的风景做成了掐丝珐琅画,“很多单位都让我们做伴手礼,现在在小高陵村的廉政大厅收藏着。”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绿油油的梯田画,目光里有不加掩饰的骄傲。
还有大黑沟风景区的露营基地。负责人李总专门来找她订做一幅大黑沟的风景。“做好以后他出去开会了,大概一周才回来,画就摆在店里。”她低头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画面。作品刚展示出来时,一位外地游客推门进来,围着看了半天,突然皱起眉头,语气严肃地问:“老板,你怎么可以造假呢?你不是做掐丝珐琅的吗,怎么把一幅油画摆在这里来,糊弄我们游客?”高爱君不急,让游客仔细看,“真的是掐丝,做的像油画一样。”游客大为惊奇。
“这些给我的鼓励吧,让我找到了家乡的温暖,特别不愿意走出去。”说这话时,她的目光落在小高陵村的梯田风景上,画面上的山水在高原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亮斑,那是彩砂天然的质感。
让年轻人“坐得住”
高爱君带过3000多个学生,留下来的却凤毛麟角。她并不讳言这个现实:“好多人学了三个月就去干了,还是不够长时间。”她设计了一套简约的卡通图案作为入门体验课。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样品——一只圆滚滚的小雪豹,黑色的眼睛被掐丝勾出圆润的弧度。“第一堂课是体验,把这个做出来还能带回去。如果没做好,我们帮忙指出缺点,矫正过来。第一幅作品很满意,我们再想办法给他卖出去,让他有信心。”

学员制作的雪豹画 陈浩然/摄
学员来自天南海北。“云南德宏州的,专门坐飞机过来,租房子住,学了三个月。”她忽然笑出了声,“也有把掐丝珐琅当兴趣爱好的,有的是博士、硕士,他们会舞蹈、会音乐,跟我说啥才艺没有,必须得学一个。”
面对年轻人“坐不住”的问题,高爱君还有奇招:“根据他的爱好因材施教。喜欢山水就从山水入手,喜欢花草就从花草入手,喜欢佛像就从唐卡开始。”她的语气轻缓,眼睛里还有藏不住的狡黠,“做上十几天,觉得还可以,那就逐步增加难度,增加订单,这时候他又有动力了。”
关于传承,她有自己的打算。儿子原本在兰州上学,现在她正劝他回到青海,在西宁开一个工作室。“进这个圈子,接触的人和文化都不一样了,人群不一样,人生也不一样。”她让儿子先来湟源学几天,“先上我这来学几天,然后过去,慢慢来。”
至于工作室的未来,她并没有太大的扩张野心。她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像是已经拿定了主意:“再不敢整了,精力不够了,把工作室长期搞好,把西宁那边让我儿子干起来,这就行了。”她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手指搭上镊子和铜丝,那是一种极其自然的、几乎不需要反应的身体记忆。“一个月一堂研学课就够了,一年房租基本就出来了。没有任何压力地去做这件事,可能会出现更好的作品。”
古城深处的珐琅之光
谈到“非遗传承人”的称号,她说,“人家进门首先看的是手艺,不是看证。”她工作室的订单从来没断过,“每年至少有四到五个月墙上没有画可挂”,因为“手上订单太多了”,她指了指桌上正在做的马兰花,“这些花是前两天抽空做的,再不抓紧,架子又空了。”
“鸟儿落到树上,它靠的是什么?它相信的是自己的翅膀,不是相信树枝会不会断。”高爱君说完这句话,又夹起一根新的铜丝,落在画稿上的一处拐角,“手艺就是走到哪都能吃上饭。我从来没担心过做好了卖不出去,没必要考虑,我肯定能卖出去。”铜丝在光线下折出一道金色的弧线,随即服帖地落在画面上。古城深处的珐琅之光,就这样在一双手里,一点一点地亮着。
白天的丹噶尔古城依旧安静,高爱君的工作室里,金色的铜丝在她指尖一点点蜿蜒成形。门外的游客来来往往,偶尔有人驻足,探头往里看一眼,又悄悄走开。也有人推门进来,端详半晌,然后带走一幅。她就在那儿坐着,手里始终没停,用一把铲子、一盘彩砂,日复一日地画出高原的绮丽色彩。

高爱君与笔者合影 刘婉君/摄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级研究生刘婉君、2025级本科生陈浩然;指导教师阴雨永、王臻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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