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两个戏台一份热爱:桂林彩调传承人徐东采访札记
7月11日,自兰州启程的高铁一路向南,穿过秦岭的叠嶂,驶过湘南的沃野,最终停靠在桂林站。这是我人生足迹抵达的祖国最南端,也是此次重走西北角的核心采访地。从选题的迷途,到现场的触动,再到写稿时的三次推翻与重构,一路走下来,我读懂的不只是彩调的传承,更是热爱本身的重量。
寻声:山水之外,选题的迷途与锚点
7月13日,正式开启了此次采访之旅。出发前我们就定了方向,不做山水风光的游客式书写,要找桂林的人与魂。可真正落地之后,选题反而陷入了僵局。我们一边寻找选题,一边抱着“来都来了,出去走走看”的念头满城转。我们沿着漓江走,看象鼻山的日出,逛东西巷的夜景,游客的喧嚣填满了每一处景点,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们见过了桂林的“面子”,却还没摸到它的“里子”。直到14日傍晚,在靖江王城的老墙根下,听见巷子里飘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唱腔,配着清脆的唢呐和锣鼓,调子活泼又俏皮,和我们熟悉的秦腔、陇剧全然不同。问了路边的老人,才知道那是彩调。
那一刻,选题忽然就定了。
彩调俗称调子、彩调剧,是广西土生土长的地方戏剧,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算下来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它不像昆曲那般雅致婉约,也不像京剧那般程式森严,它从田间地头长出来,唱的是百姓家常,演的是人间喜乐,身段活泼,台词风趣,素来被称作“广西的快乐剧种”,像一朵开在山野里的山茶花,不名贵,却自有蓬勃的生命力。可也正因这份草根性,在旅游流量裹挟的桂林,它远不如刘三姐的名号响亮,甚至很多年轻的本地人都没正经听过一场彩调。
我们想找到一个真正守着彩调的人,最终在抖音上刷到了桂林彩调非遗传承人徐东老师的个人账号。视频里,他精神抖擞,穿着戏服唱彩调,配文总写着“弘扬彩调艺术,传承非遗文化”。简介里写着:国家一级演员,桂林彩调代表性传承人。我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发了私信,自报家门,想采访彩调传承的故事。本以为石沉大海,没想到当天夜里就收到了回复,措辞格外认真:“欢迎你们来,彩调需要更多年轻人知道。”
观戏:烈日与霓虹里的同一份专注
7月15日的桂林,气温冲到了37摄氏度。下午四点的太阳没有丝毫收敛,连风都是烫的。我们如约赶到象山景区,观看徐东老师及弘扬彩调团的公益演出。
演出场地是一块不足20平米的临江观景台,背靠几棵大榕树,面朝漓江,没有幕布,没有灯光,道具箱就堆在榕树根下,连个正经的后台都没有。徐东老师和他的弘扬彩调艺术团已经到了,几个老演员对着小镜子上妆,油彩在高温里晕开了边,徐老师已经穿好了戏服,厚缎子的料子,里三层外三层,领口袖口都绣着花,看着都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我站在树下不过五分钟,T恤的后背就已经汗湿了大半,难以想象裹着厚重戏服的他们,是怎样的感受。
随着清脆的开场锣鼓响起,徐东老师带着团员们登台献艺,一招一式一丝不苟。开场是一出经典小戏,徐老师演丑角,身段灵活,眼神诙谐,一开口就是地道的桂林方言唱词,风趣又鲜活。他卖力地做着每一个动作,甩袖、跨步、亮相,一招一式都精准利落,完全看不出是年近80的老人。台下其实没什么观众。路过的游客行色匆匆,大多瞥一眼就继续往前走,偶尔有人停下拍几秒视频,转身便汇入人流。

公益表演的徐东老师 唐政/摄
唱到互动阶段,他朝着台下招手,笑着喊:“远道而来的朋友们,你们听得懂吗?好不好听啊?”没有人回应。树荫下乘凉的老人自顾自地摇着扇子,路过的旅行团跟着导游的喇叭渐行渐远,连一个象征性的掌声都没有。可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笑着接了话茬,顺顺当当地往下唱,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敷衍,依旧是满当当的精气神。
近两个小时的演出,太阳一点点西沉,暑气却丝毫未减。我站在台下看着,汗水顺着他脸上的油彩往下淌,在脖子上冲出一道道浅痕,戏服的领口早就湿成了深色。他每一次抬手,袖口里都能看见渗出来的汗渍,可他的背始终挺得笔直,唱腔始终稳着,连一个颤音都没有。台下的观众换了一拨又一拨,最长的也没待超过二十分钟,可台上的演出从头到尾,没有省一点力气。
散场的时候,他快步走下台来和我们打招呼,第一句话居然是“谢谢你们能看完”。我一时语塞,该道谢的明明是我们。他脸上的油彩花了大半,鬓角的白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喘着气却还笑着。
聊起来才知道,弘扬彩调团是他退休后牵头组建的,初衷很朴素,就是为了把彩调唱下去,团里成员多是退休的老戏曲演员,也有不少民间彩调爱好者,整支队伍平均年龄超过50岁。十几年来,他们常年扎在景区、社区做公益演出。这支平均年龄超过50岁地彩调团,常年在景区、社区做公益演出,还主动走进校园开展彩调普及推广。“有人说我傻,一把年纪不在家享清福。可享清福哪有唱戏快活?我十几岁学彩调,唱了一辈子,早就刻进骨子里了。一天不唱,浑身都不自在。”说着话,他把戏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布袋子里,动作很慢,却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收拾妥当后,他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语速稍快地跟我们解释,当晚他们在三姐有戏剧场还有一场演出,这会儿得立刻赶过去备场,没法再跟我们多聊,也热情地邀请我们晚上到剧场看戏,等演出结束了再接着细聊。我们简单敲定了晚上的碰面安排后,他朝我们挥了挥手道别,转身便和团员们一道,赶往下一个演出场地。夕阳从榕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背着布袋子往前走,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可腰杆依旧笔直,脚步依旧沉稳,半点不见连日奔波的疲态。
晚上七点的三姐有戏剧场,和下午的露天观景台完全是两个世界。剧场坐落在繁华的街道旁,装修精致,灯光璀璨,台下坐满了慕名而来的游客。徐东老师说,剧场是电影《刘三姐》扮演者黄婉秋的女儿创办的,为的就是弘扬刘三姐文化和彩调文化,让来桂林的游客,不止能看山看水,也能听见广西的腔调。
那晚的演出很精彩。聚光灯打在舞台上,徐东老师换了一身更精致的戏服,一开口就镇住了全场。下午的他,是唱给路人听的民间艺人,随和又接地气;舞台上的他,是深耕彩调一辈子的老艺术家,举手投足全是功底。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演出结束后,好多观众涌上台找他合影,他都一一应着,笑着配合,没有一点架子。
等人潮散去,我们在后台聊天。后台不大,挂满了各色戏服,空气里飘着油彩和皂角的味道。他的戏妆早已被汗水冲花,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依旧亮。“有人说我执着,说付出这么多就为一个越来越被人们遗忘的彩调不值当,但我不这么认为。”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很淡,“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件自己真心喜欢的事,不容易。能一辈子守着这件事,靠它吃饭,靠它安身,靠它养心,这是多大的福气啊。”当时我只当是老人的一句感慨,并未深想。直到后来写稿陷入瓶颈,回听这句话,才忽然被击中。

徐东在剧场后台接受采访 夏鹏宇/摄
落笔:三易文本走出预设的叙事
采访结束的当晚,我就着手开始写初稿。按时间线线性铺陈,从年少学艺到进入专业剧团,再到退休后自发组建艺术团,最后落脚到非遗传承人坚守初心的主题。素材足够,故事完整,没花多久时间,初稿就基本成型。
稿子放了一夜,第二天再通读,越读越觉得寡淡。整篇稿子像一份平铺直叙的人物简历,顺着时间线平稳推进,没有波澜,也没有记忆点。就像平静的漓江水面,看着清透,却没什么打动人的力量。谭泽明老师看完初稿,直指核心问题:“最有冲击力的,是你亲眼看见的当下,是78岁的他站在烈日下的样子。当下的现场才是最重要的,应该放在文章最前面,第一时间提供给读者。”这句话点醒了我。我一直陷在人物通讯就要写完整生平的固有框架里,却忘了真正击中我的,从来不是他口述的年少往事,而是37度高温里湿透的戏服,是空无回应的台上依旧挺拔的身影。现场的力量,远胜过往的平铺直叙。
第二稿彻底打破了线性时间结构,把象山景区的露天演出放在开篇,用现场细节抓住读者,再通过后台对话穿插他的人生经历。改完再读,确实比初稿更有冲击力,可没等高兴多久,新的困境又冒了出来。我发现自己掉进了另一个刻板叙事的陷阱。全篇都在渲染徐东老师的不容易。高温的辛苦、观众稀少的冷清、传承之路的艰难,字里行间满是对老艺术家的同情与敬佩,不自觉地把他塑造成了一个苦守非遗的悲情英雄。可越写我越觉得别扭,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抓不住问题的根源。直到我再次点开录音,“能一辈子做自己喜欢的事,是多大的福气啊。”那个瞬间,所有的别扭都有了答案。

徐东在三姐有戏剧场表演 田明敏/摄
从始至终,我都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用世俗的标尺去丈量徐东老师的人生。高龄、高温、无人喝彩,所以他艰难、很伟大。我一直在替他委屈,却从来没有真正站在他的立场去想,如果这件事本身就是他的热爱,是他全部快乐的源头,那这份坚守就根本不是苦熬,而是甘之如饴的选择。我写了他的付出,写了他的坚持,却唯独没写他的快乐。这不是人物的问题,是我自己的认知偏差。我默认了坚守就等于牺牲,默认了非遗传承就一定是悲情叙事,可徐东老师用一辈子告诉我的,明明是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想通这一点,我推翻了之前的核心叙事逻辑,开始写第三稿。这一稿,我不再刻意渲染苦情,也不再单方面歌颂伟大。我把两场演出的对照拉得更清晰,一个是临江的露天观景台,简陋朴素,观众寥寥;一个是繁华街区的专业剧场,灯光璀璨,座无虚席。可无论舞台大小、观众多少,徐东老师的认真是一样的,开口唱戏时的快乐也是一样的,舞台有高下,热爱无贵贱。
更重要的是,我把叙事的重心,从非遗传承的艰难,转向了一个人一辈子与热爱相伴的圆满。我终于明白,坚守与热爱从来不是对立的。正因为心底有热爱,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才不觉得苦;正因为日复一日的坚守,这份热爱才跨过了岁月,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徐东老师的人生,从来不是为了传承牺牲自我的悲情故事,而是以热爱为业,以传承为乐的圆满人生。我敬佩他的坚持,更该看见这份坚持背后,被热爱滋养了一辈子的幸福。
世间有太多人,终其一生都找不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也有太多人,为了生计、为了旁人的眼光,早早放下了年少的喜欢,在庸常里消磨度日。而徐东老师是幸运的,年少遇见彩调,从此一唱定终身,把热爱做成了事业,把事业过成了人生。哪怕遇过低谷,哪怕受过冷清,只要开口还能唱,他的人生就有根。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也把这件事做好了,这份专注与纯粹,本身就是莫大的幸福。
如今回到兰州,偶尔还能在朋友圈和短视频里刷到徐东老师的演出,有时是江边的露天台子,有时是社区的小舞台,有时是剧场的聚光灯下。无论在哪,他都笑着,唱着,眼里有光。两个戏台,唱的是同一出彩调;一辈子光阴,守的是同一份热爱。这是徐东老师的人生,也是我此行最珍贵的收获。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级研究生梁万丽;指导教师谭泽明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
- 2026-08-21重走中国西北角|跑出来的“新闻眼”:一名“准记者”的桂林成长记
- 2026-08-21重走中国西北角丨放下提纲,走进后台:桂林采访中的“意外收获”
- 2026-08-21重走中国西北角|从记录到发现:新闻学子基层采访写作过程中的理论消化
- 2026-08-21重走中国西北角丨桂林采风手记:“新闻的根,永远扎在现场”
西北角
中国甘肃网微信
微博甘肃
学习强国
今日头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