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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走中国西北角|让山歌“被看见”:三代人共唱《刘三姐》,守护八桂大地戏曲精粹

2026-07-23 15:52 来源:中国甘肃网

  “多谢了,多谢四方众乡亲。”

  “我今没有好茶饭,只有山歌敬亲人。”

  清亮的嗓音从后台飘出。灯光亮起,精致的舞台上,何雁云与小女儿黎美杉并肩演绎,齐唱电影《刘三姐》主演黄婉秋唱过的歌。

  台下几十把椅子排得紧凑,每张桌角都立着一盏彩玻璃小灯,橘色的光透过碎玻璃漫出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色块。头顶是裸露的木梁,台口上方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牌匾,写着“三姐有戏”四个大字。

  走进小剧场,熟悉的名字忽然有了来处

  七月的桂林,空气里热得可以拧得出水来。

  夜色落在正阳东西巷一带时,街上的人声、灯影和远处山水的轮廓一起慢下来。

  朴素的小剧场里,灯光亮起,演员从观众近旁经过,扇子翻开,渔鼓声响,桂林话带着清亮的尾音落到耳边。那一刻,“刘三姐”不再只是课本上、电视里、长辈口中的一个名字,从山水记忆里走出来,展现在我们眼前。

  对许多外地观众来说,“刘三姐”是一个看似熟悉、实则未必真正了解的文化符号。

  熟悉的是这个名字,是那句被一代代人哼唱过的山歌,陌生的是她到底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广西、在桂林,被人如此珍重地讲述和传唱。也正因为这种“熟悉而陌生”,坐进《三姐有戏》的演出现场,看见何雁云和女儿唱、跳、演,看见孩子们在互动环节笑得格外开怀,才更能感觉到,文化像种子,被写进名录只是给它做了一个标签,真正让它活过来的,是重新播种在人们的日子里。

  舞台上,经典唱段被压缩进更适合当代游客观看的节奏里,彩调、桂林渔鼓等地方非遗也被融入同一个空间。观众不必先做功课,也不必带着接受教育的心理走进来。这里更像一次小小的相遇,老一辈观众可以在歌声里找回熟悉的银幕记忆;年轻观众可以在近距离的表演中重新认识刘三姐;孩子们则在学方言、学动作、学唱腔的嬉笑里,初尝桂林本土文化的韵味。

  何雁云说,这台节目是做给游客看的。旅游演艺每天演出的内容大体相同,但每场的观众完全不一样。演员们把同一首歌唱给未曾听过它的人,把同一个故事讲给刚刚来到桂林的人。

  歌声每一次的响起,都是一次新的抵达。

  她们把文化传承当成了日常

  采访中,何雁云没有把传承说得很宏大。她反复提到的,是热爱与本分。母亲黄婉秋在世时,她跟着母亲登台演出,后来,她又把两个女儿带上舞台。大女儿5岁,小女儿3岁半,便在外婆和母亲身边接触表演。对这个家庭而言,刘三姐文化不是某一天突然降临的任务,更像是多年生活自然长出的方向。

  这种自然,并不等于轻松。何雁云说,小时候跟随母亲做传承,像呼吸空气一样稀松平常。而在母亲离世后,继续唱下去、演下去,便成了对母亲最好的怀念。黄婉秋留下的,是一门必须继续练、继续唱、继续面对观众的艺术。

  黄婉秋曾因电影《刘三姐》成为中国几代人的文化记忆。资料显示,电影《刘三姐》由长春电影制片厂在广西实景拍摄,银幕上的山水、歌声和人物形象,让刘三姐的故事从地方民间传说,走进千家万户。黄婉秋一生与这个角色紧紧相连,到了何雁云,传承不再只是能不能唱经典桥段,还包括如何把这份文化记忆递到下一代手中。

何雁云与小女儿黎美杉 唐政/摄

  何雁云对两个女儿的培养有着清晰的方向。大女儿黎玥杉学习音乐剧,小女儿黎美杉今年考取浙江嵊州越剧艺术学校。一个面向音乐剧,一个走向戏曲。何雁云心里清楚,学什么剧种是手段,不是目的。“艺术的基本功都是一样的,唱念做打,哪个剧种都有。只是唱腔不同。一样可以用到刘三姐里面来。”

  传统必须守住,创新也要跟上。基本功要扎实,新表达也要补充进来。

  让何雁云欣慰的,是女儿们越来越懂得“黄婉秋后代”这几个字背后的分量。大女儿曾对她说,不能丢外婆的脸。小女儿常被人说神态像外婆,站上舞台时,也在一点点学习如何接住那份神韵。说起这些,何雁云的语气里满是自豪。

  祖孙三代都曾站在舞台上,其中的珍贵动人之处,在于每一代都要重新面对自己的难题。黄婉秋把民间传说里的歌仙带到银幕上,让刘三姐成为几代中国人的共同记忆;何雁云在母亲离去后,把演出、剧场和传承一点点接起来;两个年轻的女儿还要继续学习声乐、音乐剧、戏曲,也要面对今天的观众、今天的舞台和今天的审美。

  四次改版只为更好接近观众

  何雁云介绍,她们围绕刘三姐文化做过四版旅游演艺,由《刘三姐》《歌仙刘三姐》,到《遇见刘三姐》《三姐有戏》,不断适应观演环境、满足游客观赏需求、呼应时代主题需要。经典唱段是根基,创新的内容就像新生的枝叶,总要迎着观众和时代的阳光生长。

  《三姐有戏》把“刘三姐”文化符号与桂林本土非遗放在同场展出,让观众能在较短时间内感受到一个更加立体的桂林。这里不只有山水,也有方言、曲艺、戏曲、歌圩传统和民间生活的幽默。彩调的活泼、桂林渔鼓的说唱、山歌的明亮,在小剧场里彼此呼应,交映成辉。

  这种组合是适应现实发展的需要。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资料显示,刘三姐歌谣于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彩调同样于2006年列入国家级名录,桂林渔鼓则于2014年列入国家级名录。名录确认了价值,但无法自动解决传承难题。何雁云谈到彩调、桂林渔鼓时直言,非遗普遍面临传承人不足、年轻受众不足的压力。年轻人是否愿意学,能不能靠它生活,愿不愿意把几十年交给同一件事,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三姐有戏》正在给出一个不一样的解决方案,让传统文化被看见,让现代人更愿意接近。演出设置了很多互动环节,调动观众学说桂林话、体验扇子动作、演唱《刘三姐》经典桥段,让传统文化变得触手可及。孩子会因为好玩而记住一段旋律,年轻人会因为新鲜而多问一句“这是什么”,外地游客会因为亲身参与而把刘三姐与桂林这座城市联系在一起。

演员与观众台上互动 田明敏/摄

  这是何雁云对非物质文化传承创新的理解。她反复强调,传统一定不能丢。只有先知道刘三姐是谁,知道故事从哪里来,才谈得上发扬光大。所谓沉浸式参与体验,不在于空间变近、互动变多,重在打破观演隔阂,引导观众深度融入完整的文化语境。

  当演员从舞台走向观众,当方言和山歌不再隔着屏幕,当一个孩子在笑声里学着说出陌生的桂林话,传统文化忽然显得不那么遥远。它不应被束之高阁,而是能让人开心、让人愿意多停留几分钟,参与观赏、体验。

  “被看见”之后,还要被喜欢、被传扬

  采访快结束时,何雁云把许多话归结为三个字:被看见。她说,不只是刘三姐,许多非遗都希望被看见。食品、技艺、体育、曲艺、戏剧,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光。问题是,在信息流不断翻涌、年轻人注意力被快速分散的今天,什么样的传统文化还能被人停下来看一眼、听一曲、记一段?

  “被看见”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期许。对于长期驻场演出的剧目而言,获得关注才能稳住票房、保住演出场地、维系演员生计,这群老艺人与传承者多年的坚守,也才能收获匹配的回馈。何雁云坦言,文化行业本就难盈利,不少老一辈艺术家深知同行皆在坚守传承,因而从未将收益摆在首位。这样的坚守令人动容,但也不该被理所当然地消耗。传统文化若要活下去,既需要情怀,也需要更稳定的舞台、更热情的观众和更长久的支持。

  细究之下,可供记录与引人深思的,不只是一个家庭继续唱刘三姐,也不是一台剧目如何包装地方文旅,而是另一个更质朴的问题。当我们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要传承创新时,具体由谁来做?他们怎样练习、怎样招生、怎样编排节目?又怎样在守住传统和让年轻人接受之间,一次次寻找细小而艰难的平衡?

剧场一隅 唐政/摄

  何雁云自有她的实践与坚守。客人满场也演,只有两位观众也认真演;孩子自觉不够时,仍要盯着练基本功;新的音乐剧构想可以慢慢来,但唱念做打、台风艺德不能松。她说,演员若不能打动自己,就很难打动观众。这句话放在刘三姐文化传承里,也许同样成立,只有传承者自己仍被这首歌打动,观众才可能再次被它打动。

  山歌好比春江水。

  这句短短的歌词流传很久,久到许多人未必完整记得出处,却仍能在听到旋律时心头一亮。今天的桂林小剧场里,这道“春江水”并没有停在旧电影里。它流过黄婉秋的一生,流过何雁云的半生,也正在流向两个年轻女儿尚未完全展开的人生。

  刘三姐不只是一个听过的名字,她的歌声曾从广西山水间传出,又被一代代人小心接住。文化传承有时并不轰烈,它更像一盏灯,有人守着,有人添油,有人被它照见。

  不被看见的光,再亮也照不远。所谓“被看见”,不过就是:有人唱,有人听,听了之后,还想接着唱。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级硕士研究生田明敏、唐政;指导教师谭泽明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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