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永登中堡：32年冷泉慢养 一尾虹鳟“跃”出工业古镇

　　永登县的中堡镇，从前是机器轰鸣的工业老镇，如今清水河村一汪冷泉常年清冽，鱼池里金鳟泛着透亮的金黄，虹鳟摆着银红的脊背。养殖户把玉全守着这方4亩多的冷水鱼池，一晃和鱼打了32年交道。别人养鱼一年速成抢市场，他偏守着8到12℃的地下泉水，坚持三年一茬地慢养。他早年自制饲料亏到借钱周转，洪水淹塘七成鱼尽数损失，但都擦干汗水从头再来。没有花哨的营销包装，不靠夸大的产业宣传，一个普通养殖户数十年的坚守，藏着冷水鱼最质朴的生存逻辑。

　　清晨七点半，天光刚漫过鱼池堤坝，把玉全拎着塑料饲料桶走到塘边，这是他雷打不动的投喂时间。他指尖捻起一把颗粒饲料，均匀撒入流水里，目光紧紧跟着成群涌来的鱼群。“天阴就少喂两成，这事急不得。”他黝黑的手上布满常年泡水留下的细纹，指缝里还沾着细碎鱼食，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不停游动的鱼身上。

　　少年拜师，一头扎进冷水养鱼门道

冷泉水金鳟鱼 孙浩杰/摄

　　把玉全和冷水鱼的缘分，要追溯到1994年。当时初中毕业的他，跟着已经入行八九年的舅舅学手艺。那时候整个永登冷水鱼养殖户寥寥无几，也没有成套的技术教程，全靠蹲在鱼塘边一点点摸索。拌饲料、守鱼卵、清塘换水，脏活累活他全部扛下，才慢慢摸清楚鲑鳟鱼娇气的性子。

　　2018年，他看中中堡镇清水河村这片闲置冷泉水源地，便扎根此处养鱼，算下来已在这里整整八年。中堡曾是老牌工业重镇，遗留多处废弃的山泉渠，地下深层泉水恒温稳定，全年处于8至12度之间，酸碱度均衡，不含黄河地表水的泥沙土腥味，是养虹鳟、金鳟、哲罗鲑的绝佳场地。

　　旁人劝他，水温低鱼长得慢，回本周期太长，不如去水温高的地方一年就能出鱼。把玉全却认死理：冷水里慢慢长出来的鱼，肉才紧实鲜甜。从鱼卵长到能上市的商品鱼，需要整整三年时间，前两年只有投入却看不到收益，第三年才能进入循环售卖。

　　早些年没有标准化商品饲料，他只能自己粉碎杂粮麸皮拌料喂鱼。没有精准配比，维生素、动物蛋白严重缺失，鱼苗病害不断，孵化成活率不足六成，鱼塘年年亏损。那段日子十分艰难，鱼苗大批量死亡，投入的本钱全部打了水漂，只能四处找亲戚借钱，勉强维持鱼塘运转。

　　后来在县水产站的帮扶下，他前往甘肃省水产研究所学习，更换专业高蛋白颗粒饲料，饲料采用40%鱼粉配比，营养均衡适配冷水鱼生长。这一改良举措成效显著，鱼苗成活率一跃稳定在85%以上，病害大幅减少，鱼塘终于走出连年亏损的困境。

　　天灾砸烂鱼塘，借钱重启从头再来

　　养鱼三十余年，最刻骨铭心的打击，来自一场山洪。三年前汛期洪水冲进鱼池，泥沙碎石灌满水塘，水体瞬间缺氧，塘里七成成鱼尽数呛死。把玉全站在浑浊布满淤泥的鱼池边，看着满地翻白的鱼，多年积攒的心血一夜清零。

　　堤坝垮塌、水循环系统全部损毁，手里没有一点周转资金。旁人劝他干脆放弃，半辈子投入全都打水漂，不如转行做点轻松营生。可把玉全舍不得守了几十年的鱼池，更放不下摸透了性子的虹鳟鱼。他挨家挨户向亲友筹措资金，自己一铲一铲清理塘内淤泥，徒手搬运砖石，亲手修筑三米高的防洪堤坝，完善排水泄洪通道。

　　从清理淤泥到重新投放鱼卵，整整大半年，他吃住都在鱼池边的简易棚里。夜里最怕停电，增氧机一旦停转，一池鱼随时会缺氧出事，由此他养成了频繁起夜巡塘的习惯，不管寒冬酷暑，半夜总要起身查看设备运转。

　　鱼池防疫，他也有着近乎固执的规矩：基地只向外售卖鱼苗和成鱼，绝不引进外来鱼种。鲑鳟鱼极易感染造血坏死症，这是难以根治的鱼类传染病，一旦外来鱼入塘，整塘鱼都会遭殃。三十年养殖，他严格守住这条底线，从没有爆发过大范围鱼病。

　　鱼苗孵化是整个养殖过程中最磨人的环节。每年50万粒鱼卵入池，45天孵化周期全程不能离人。刚孵化的小鱼自带卵黄营养，无需投喂，等到鱼苗上浮开口，先碾碎鸡蛋黄喂养十五天，再慢慢过渡到专用粉末饲料。水流大小、水温浮动、供氧强弱，稍有一点偏差，鱼苗成活率就会大幅下滑，每一步都要靠人实时盯守，半点偷懒不得。

　　慢养守品质，真空礼盒走出深山

虹鳟鱼礼盒装 孙浩杰/摄

　　2024年，永登虹鳟获评“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这份国字号认证，让更多人开始认可三年慢养的坚持，但把玉全并未跟风扩张、抬高价格。

　　基地水域仅2600多平方，四亩多地，一年产出商品鱼15吨，鱼苗40万尾，全年总产值120万元。销路铺得不算特别广，大多稳定供给兰州新区、武威和青海等地，七成订单来自本地政企采购，剩余供给周边农家乐，更有真空包装礼盒专供中秋、春节礼品市场。

　　早年卖鱼只用氧气袋、塑料袋简易盛装，运输途中极易破损，保鲜时间短。后来借鉴外地农产品包装模式，添置真空封装设备，宰杀、清洗、分装全部自己上手，逢年过节订单暴涨，都需要临时请村民帮忙。人工投喂、手工处理鲜鱼，他始终不肯采用全自动设备流水线作业。对此，把玉全说道：“机器投料没法看天气增减量，阴天溶氧低，鱼吃多了会积食坏水，人工撒料才能灵活调整。”

　　把玉全没有加入低价快消赛道，专心做精品礼盒生鲜。有人问他，不怕周边村民学技术抢生意吗？他反倒主动分享全部养殖经验，先后带出三家独立渔场，免费传授控温、育苗、防病全套技巧。

　　他提到：“本地冷水鱼市场需求充足，大家抱团拓销路，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在他眼里，水源稀缺本就限制了养殖规模，产业做大，所有人都能分到红利。

　　泉水为伴，半生只做一件事

　　中堡镇从前厂房林立，如今生态农业慢慢兴起，这片小小的冷水鱼池，成了工业古镇转型的缩影。清水河村仅有把玉全一家规模化冷水鱼基地，水源的稀缺性，注定产业无法大面积复制。但他愿意把技术向外传递，带动周边农户依靠养鱼增收。

把玉全在养殖场捞鱼画面 孙浩杰/摄

　　日常投喂、清塘等大多他自己上手，半小时就能完成一轮投料，闲时则蹲在孵化棚观察鱼卵发育。他靠着三十多年日复一日的经验积累，吃透了虹鳟鱼全套养殖技术。在水产站组织的培训里，如今，他也常作为一线养殖户分享实操经验。

　　谈及未来，他未抛出扩建千亩鱼塘、打造大型深加工产业园的宏大构想。眼下产能有限，鱼丸、鱼饺等深加工产品暂时无力量产，冷链仓储投入成本过高，只能先外包合作。他的规划很朴素：改良三倍体虹鳟鱼苗，稳步提升孵化产量；后续联合周边小型养殖户组建合作社，统一品牌渠道；规模扩大后，再建设小型加工车间，延伸产业链。

　　（本文系“行走永登·记录中国”课题成果，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本科生李岩、硕士研究生孙浩杰；指导教师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秦冬雪、斗维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