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一位新闻学子的“实战”反思：从“有意思”到“值得写”有多远

　　出发去桂林前，我对“重走中国西北角”接力采访活动的直观感受是比较模糊的，对新闻采访技能也仅仅停留在书本知识上。带着迷茫和期待，我们在指导教师谭泽明的带领下，开启了一场记忆深刻的新闻采写实践历练。

　　选题：在“非遗”的宏大主题下找到具体的叙事人

　　非遗传承人这个选题的起点其实很偶然。起因是在小红书上看到了“工美臻选”的账号，页面里展示的壮锦包袋、围巾上的纹样让人眼前一亮。

　　顺着账号信息，我联系上了广西工美院“工美臻选”业务中心负责人黄勇赟。他表示，愿意接受采访，并为我们提供了对接帮助。更巧合的是他告诉我后续的采访对象，正是我在前期搜索资料时就了解过的黄颖群老师。在以前的报道中，她说的“AI可以生成一万个方案，但只有真正懂工艺的人才能判断哪个方案是对的”这句话吸引了我。这种技术和传统、机器和人之间的冲突感，让我想进一步了解她如何把握传统与创新的平衡。

　　“非遗传承”叙事题材本身具有新闻价值。2006年壮族织锦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20年过去，这项技艺的生存状态是什么样，从事这项技艺的人在想什么、做什么，都是值得报道的事。此外，壮锦作为“中国四大名锦”中唯一的少数民族织锦，其地域属性和文化独特性决定了这个选题的重要性。并且比起那些已经被反复报道的知名非遗项目，壮锦在公众视野里还有一定的信息差。更重要的是，AI赋能传统行业是整个新闻圈都在关注的热点话题。黄颖群老师作为将AI生成和传统壮锦设计连接在一起的开拓者，对她的采访既有新意，也有话题性。

左为壮锦竹笼机，右为壮锦机 图片来源广西民族博物馆

　　回头来看，当时考虑选题的时候，更多的是靠直觉，认为“这个人有意思”“这个话题有热度”，但如果重新评估这个选题，我多么期望自己当时能多问几个问题：黄颖群在整个壮锦行业里处于什么位置，她的个人经历在多大程度上具有代表性，我手上的采访资源能不能支撑起一篇有深度的人物报道。这些追问后来在写作中全部变成了需要面对的问题，有些得到了解决，有些至今觉得处理得不够好。

　　采访：线上采访让我得到了素材，却失去了现场

　　“重走中国西北角”接力采访广西线，驻地在桂林，而黄颖群老师在南宁，两地相距500多公里。在指导老师的提醒下，我们用线上采访的方式，完成这个题材。因此，采访全程在线上，通过微信视频的方式完成，这让我对线上采访这种形式有了更深的理解和反思。

　　实际中，我对线上采访的优势有着比较具体的体会。线上采访最大的便利在于打破了地理空间的限制，如果按照传统的方式做实地采访，往返路程加上在当地停留的时间至少需要两三天，而线上采访只需要约好一个双方都方便的时间，打开语音通话就可以进行，整个采访过程在一个多小时之内就能完成主体部分的对话。而且，线上采访对受访者来说也减少了压力和负担，她不需要专门腾出半天时间来接待一个陌生的采访者，只需要在她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拿起手机。这种相对放松的状态反而让她的表达更加自然流畅，少了正式场合中常见的客套话。线上采访的通话录音质量也比现场录音更加稳定可控。我在整理采访素材时，节省了大量时间，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内容本身而不是技术操作上。

　　线上采访的局限性也非常突出。最大的问题是缺少“在场感”。如果是实地采访，我可以观察她在办公室里的设计稿，可以触摸她提到的面料样本的手感。这些感官信息在线上采访的过程中完全无法获取，而它们恰恰是写出细节的关键。我在写作时，总觉得文字干巴巴的，缺少那种让读者身临其境的具体画面感，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隔着屏幕，没有亲眼看到、亲手摸到那些东西。另一个问题是追问的节奏受到了影响。如果是在面对面采访中，对方的微表情、停顿、语气变化都会给采访者发出信号，告诉你“这个地方可以深挖”或者“这个话题她不太想谈”，让记者可以根据这些信号实时调整追问的方向。但在线上对话里，这些信号被大幅削弱，一定程度上影响了采访质量。

竹笼机编码步骤 图片来源自褚兴彪、吕金亚《壮锦织机织造技艺演进研究》

　　写作：在倒金字塔和讲故事之间找平衡

　　写作是整个过程中最痛苦也最有收获的部分。

　　关于结构的选择，我最初的几版稿子是按照采访提纲的顺序来写的，从2006年选专业开始，到跟谭湘光学艺，再到使用AI，最后谈市场和文化传播，像一条时间线那样从头讲到尾。指导老师指出，这样操作缺乏文字张力，没有体现出新闻写作的独特价值。我也意识到这样不行，这样的顺序是一条时间线，而不是一条故事线，读者读到后面会忘记前面讲了什么，整个阅读体验像是在看一份“人物履历”而不是一篇“人物报道”。

　　刊发稿最终采取了倒金字塔结构，把最有张力的矛盾，也就是人工智能与传统手艺的关系提到了最前面，用黄颖群的那句“AI是加速器，不是替代者”作为整篇报道的核心锚点，然后围绕这个锚点展开叙述：AI带来了什么样的效率提升，AI在具体使用中出现了什么样的新问题，设计师如何判断和把关AI生成的结果。这几个层次回答完之后，再回过头去解释她为什么有这样的判断力，最后再延伸到市场和传播的维度，看看技术在变、市场在变，她还在做什么。结合当前技术发展趋势，告诉读者AI在壮锦设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再解释设计师凭什么来判断AI生成的东西对不对，最后延伸到技术和设计之外她还在做哪些事情。这种从最有张力的部分切入，再倒回去解释成因的写法，比平铺直叙更有吸引力。

　　修改：核心事件的选取和呈现

　　第一次大的修改是关于背景信息的取舍。初稿里，我用了很大篇幅介绍壮锦的历史，从唐宋时期的起源讲到四大名锦的地位，再讲到2006年入选国家级非遗，这些信息本身没有错，但我后来意识到它们属于百科知识而不是人物故事。于是，我下决心砍掉了将近800字的背景材料，把必要的信息压缩成两三句话嵌入人物故事的空隙里，只在需要解释某个概念的时候才顺带提一句背景。修改中，我深刻认识到“写作的本质是做减法”，而做减法的前提是必须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表达的核心是什么。写作者什么都想保留，其实是对自己的判断力没有信心，不知道哪个段落是真正不可替代的。每一次删减都是一次价值排序的训练，逼着我去想“这篇文章最核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另一处修改是关于高光时刻的提炼。一篇人物报道总需要一个让读者觉得“这个人的经验是独特且有说服力的”瞬间，我翻检采访素材，发现黄颖群提到过一个特别吸引人的细节，她说，她跟谭湘光老师学艺的时候，“当手指摸过纱线，眼睛看过织娘挑花，身体感受过织机的节奏，就会明白一张图与一匹锦之间到底隔着多少道工序”。这句话本身就包含了一个认知跨越的关键瞬间，从图纸到织物的认知跨越。于是，我把它提到了文章中更靠前的位置，成为读者理解这个人物的一把重要钥匙。

　　在修改过程中，谭老师指出，我在文章中转折词用得太多，“但是”“然而”等等反复出现。他说，很多转折副词用得莫名其妙，不符合章法，是写作者强行塞进句子里的。好的写作应该让事实自己说话，材料的安排和叙述的节奏自然会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向写作者想要表达的方向，不需要用转折词来强行干预。当我在句子里插入一个“但是”，就等于在告诉读者“你注意了，我现在要说出真正重要的东西了”，这种干预不仅多余，还会让文章的叙述者显得不够客观，好像始终在评判而不是在呈现。这个修改让我意识到，频繁使用“但是”等副词，表面上是语言使用习惯的问题，本质上是对材料之间关系理解不够清楚，还需要在日后的实践中提升对材料的判断。

　　体会：在直觉与理性之间提升新闻敏感

　　于我而言，这篇稿子远远不止于刊发一篇作品，更让我看清了自己在采访写作上还有很多功课要做，也让我想明白了课堂学习和实践转化的必要。

　　选题不能只靠“有意思”来判断，还要问“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个人”。黄颖群是一个很好的采访对象，她有故事、有观点、有表达力，也很有代表性。然而，刊发出来的报道有没有给她一个非写不可的理由，有没有让读者觉得“我今天读到这个人是值得的”？我觉得是不够的。好的选题判断应该是直觉加理性的结合，直觉告诉你这个人有意思，理性告诉你这个人为什么值得被报道。

　　在采访方面，我心里想的是“要拿到足够的素材”，就好像一篇报道的质量取决于素材的丰富程度。这次经历让我意识到，采访的核心目标不只是收集素材，更是重构素材。重构素材意味着要将采访对象做出某些选择的原因，以及在面对冲突时做出的决定等一系列事件，放到合适的结构中，呈现给读者。事件之间的逻辑不会直接出现在对某个问题的回答里，它们散落在叙述的缝隙中，需要记者自己辨认和拼合。这次采访最大的问题就是在写作开始前没有仔细分析素材，没有思考素材之间的逻辑，直接导致了我始终找不到一个真正称手的叙事框架。一个好的选题应该让记者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写什么，而不是写着写着才发现自己在写什么。

　　黄颖群老师说，技术工具能提升效率，但不能替代人的判断。放在采访写作这件事上，这句判断也完全成立。AI可以做语音转文字，可以帮我快速整理采访素材，但不能替我问出那个关键的追问，不能替我判断哪个细节值得展开、哪个细节可以一笔带过，更不能替我找到文章的结构和节奏。技术工具越强，人的判断力越重要，这个道理对记者、对设计师，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黄颖群在采访结尾的时候说，她还在探索如何把古老纹样织进今天的生活，把新的工具握在懂壮锦的人手中。我觉得做记者也是一样，需要在技术的帮助下提高工作效率，但同时要永远保持自己的判断力和对好故事的敏感。

　　此次接力采访实践让我明确了未来的改进方向：更准确的提问、更深层的挖掘、更完美的叙事写作。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级硕士研究生李越；指导教师谭泽明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