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重走中国西北角】永登彩陶：从黄河上游先民印记到当代生活回响

　　黑、红、白等色彩在陶器表面交织流转，漩涡纹、水波纹、圆圈纹、网格纹沿着器身舒展，勾勒出新石器时代晚期黄河上游先民的生活印记。

　　在永登县博物馆“绚丽的彩陶”展厅，一件件彩陶静静陈列其中。隔着展柜望去，这些陶器沉静而古朴，却又因器身上流动的线条显得生动鲜活。它们来自数千年前，于无声处保留着这片土地的早期记忆，是今天人们认识永登历史的一条重要线索。

马家窑类型弧边三角纹双鋬彩陶瓮 李鑫/摄

　　从马家窑文化到永登彩陶

　　马家窑文化是黄河上游地区重要的新石器时代文化类型，其名称来源于最初的发现地甘肃临洮马家窑村。马家窑文化在黄河上游地区留下了丰富的遗存，在后续发展过程中形成了马家窑、半山、马厂等不同类型，呈现出彩陶艺术在不同时期的面貌。

　　永登正处在这一文化脉络之中。“马家窑文化主要分布在黄河流域，甘肃中南部和青海东北部、宁夏南部等地区。”永登县博物馆馆长郁俊说，“在永登境内，大通河、庄浪河流域有大量的分布。”正因如此，永登馆藏彩陶类型较为齐全，观众可以在永登县博物馆中看到较为完整的马家窑彩陶面貌。

　　在永登县博物馆的展陈中，马家窑类型彩陶器首先被放置在永登历史的早期脉络中。“马家窑类型是马家窑文化的早期阶段。”郁俊说。

　　沿着马家窑文化的发展脉络，展厅中的彩陶大致呈现出三个阶段的面貌：马家窑类型多见旋涡纹、同心圆纹、水波纹等纹样，线条流动舒展，具有鲜明的早期彩陶特征；半山类型纹饰更加繁复，多见旋涡纹、锯齿纹、葫芦形网纹、菱格纹、圆形纹、叶形纹等图案，器形饱满，彩绘装饰性较强；马厂类型则常见四大圆圈纹、变体神人纹、波折纹、回形纹、菱格纹、三角纹等图案，线条更趋简练写意。

半山类型菱格纹双腹耳彩陶罐 李鑫/摄

　　郁俊介绍，这里的彩陶器型和彩绘图案精美，部分陶器还带有较为少见的白彩。所谓白彩，是指陶器表面以白色颜料绘制的装饰纹样。“相较常见的黑彩、红彩，白彩更为少见，也使永登彩陶具有更鲜明的地方特色。”

　　彩陶：历史的叙述者

　　对于普通观众来说，进入这段历史的第一眼，往往落在彩陶的纹饰和器型上。“很多观众第一次看到马家窑彩陶，都会被它的纹样吸引，尤其是大型器物上连续变化的线条。”馆内讲解员赵源说，那些旋转、延展、交错的图案，有着直观的视觉冲击力，也容易引发参观者的追问，这些纹样来自哪里？它们只是装饰，还是另有含义？

　　在郁俊看来，这些纹饰并不只是装饰，而是先民写在陶器上的自然记忆。马家窑类型中的漩涡纹、圆心纹、水波纹，映照着人们对黄河、对水的崇拜；马厂类型中的圆圈、网格等纹饰，则连接着天地山川与生产生活。关于网格纹的含义，郁俊说，有观众认为其可能与渔网有关，而他个人更倾向于将其理解为农耕阶段对田地、土地的崇拜，“彩陶上每一个符号、每一个圆点，都有它自己的密码。”

　　除了纹饰，具体的器物本身也为马家窑文化提供了更丰富的讲述空间。郁俊提到，永登曾发现过一批造型特殊的彩陶鼓，当时一共发现了大小不一的七件，引起了考古学界的极大关注。这批陶鼓，不仅数量多，而且彩绘装饰之华丽，在当时考古发现中实属少见。

　　赵源介绍，这批彩陶鼓出土于永登县乐山坪一带，属新石器时代晚期半山类型，器形多呈喇叭状，器表绘有网格纹、锯齿纹、旋涡纹等纹样。她还提到，与彩陶罐、彩陶瓮等器皿不同，彩陶鼓可用于击打发声，可能与先民祭祀、节庆、集体活动等生活场景有关。

　　从纹饰含义到彩陶鼓故事，马家窑彩陶所呈现的并不只是器型和图案，也包含着先民认识自然、参与生活的痕迹。

　　不过，让静态文物被更多人读懂并不容易。与硬狮子、苦水高高跷等“动起来”的非遗项目相比，彩陶长期安放在展柜中，传播更依赖讲解、展览和观众的主动走近。郁俊表示，文物陈列能让观众看见人类历史的印记，但如何与当代艺术创造、日常生活和年轻人的兴趣结合，仍是县级博物馆面临的现实课题。

　　彩陶文化的时代演绎

　　近年来，文旅融合为县级博物馆带来新的观众。郁俊说：“去敦煌的游客路过都会进来转一圈。”2024年以来，到馆参观的外地游客明显增多。

　　但对彩陶而言，被看见只是第一步。纹饰、器型和色彩能够吸引观众停下脚步，要让观众进一步理解纹样与器物背后的历史，还需要把展柜中的器物放进更具体的讲解和活动中。郁俊介绍，博物馆目前主要通过线上线下结合的方式开展宣传。他说：“除了观众到馆里来参观，我们经常出去，进校园、进企业、进社区，每年都不间断。还有节庆活动中，博物馆的流动展览都会出去。”

　　在这些活动中，面向青少年的社教课程是重要内容。郁俊介绍，博物馆会结合节庆节点和馆藏资源设计课程，“比如画彩陶，先带孩子们走进博物馆，近距离感受、了解彩陶历史、纹样、器型，普及完彩陶文化后再教他们制作，效果都很好。”通过这种方式，孩子们先在展厅中认识彩陶，再在动手制作中重新理解纹样和器型，彩陶也由此从展柜中的文物变成可以参与、可以体验的文化内容。

　　讲解员赵源则提到，馆内还开展“小小讲解员”活动。青少年经过招募、培训后，可以围绕特定文物进行讲解，讲解词也会更口语化。“一个孩子讲解，家里人、亲戚朋友都会关注，发到网上，能带动更多人来博物馆。”赵源说。

　　馆际交流也是永登县博物馆宣传彩陶文化的重要方式。郁俊提到，当前，永登县博物馆与青海省博物馆合作，参加了青海省博物馆在北京工艺美术馆举办的“高原丝路·瞿昙之光”壁画艺术展。对于场馆空间有限的县级博物馆来说，这类交流展出让永登县博物馆馆藏文物有机会进入更广阔的展示平台，也让地方馆藏在更大范围内被看见。

　　不仅如此，彩陶纹样也通过文创进入日常生活。郁俊介绍，县博物馆已开发冰箱贴、书签、手提袋等基础产品，近期还与当地一家公司合作，尝试将彩陶纹样转化为针织类产品，“文创也是一种宣传，可以满足年轻人博物馆打卡的需求。”

　　除了文物传播本身的难度，县级博物馆也面临场馆空间有限和展陈亟待升级等现实限制。郁俊提到，未来希望通过文物数字化采集、360度彩陶展示、机器人讲解、AR直播等方式增强观众体验感，但这些设想仍需结合基础设施的进一步提升和后续投入逐步推进。

　　数千年前，先民用泥土塑形，以火焰成器，把对自然、生活和美的感知留在线条与色彩之间；今天，这些纹饰在展厅、课堂和日常物件中再次被看见，古老彩陶被讲述的方式在变化，但它所漾起的历史余韵，在这片土地上回响不息。

　　（本文系“行走永登·记录中国”课题成果，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伏可莹，指导教师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石萍、秦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