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牵思念·清明寄深情(20)|栀子花开清明时
文|陈东
我十岁回河南老家,就喜欢上了栀子花。村里唯一一株栀子树,就在振华哥家小院里。
清明前,花开,香漫半个村子。一去他家,我就奔着栀子树去,想要摘一朵。忽的,被他叫住:干啥都行,就是不能动栀子。——不过一棵树罢了。趁他不注意,偷偷折了一枝在手中,摇啊晃啊,在村头小路上跟人炫耀。几个玩伴,看到我手中的栀子花,就问哪里来的。我说,哥哥家的。他们听了,扭头就跑。
折花的事,后来被振华哥知道了,半个字都没说。只在晚饭后偷偷溜出去,用新裁的布头裹住栀子树的断口,一圈一匝,小心翼翼。又几天下了雨,振华哥的鱼塘进不去人。他提了镰刀,把塘边几棵碧桃树挨个砍断,铺了路。我便问他,同样是花树,为什么你只怜惜栀子花?只因为它香,它艳吗?
振华哥摸摸我头,说:长大,你就知道了。
三十六年后,我开车带爸妈回老家扫墓,心里还想着这事。振华哥带着我们沿着村后小路去墓地。脚下一阵阵尘土,心里一幕幕往事,故乡模样,在扫墓的路上,如梦亦如真。
父亲在奶奶坟前磕头,我又回到三十六年前与奶奶相视的瞬间。彼时,奶奶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颤巍巍伸出手,像两根行将枯萎的秸秆。两只眼睛像被干涸的井,只剩下不见底的浅灰色。我下意识躲在父亲身后,不敢出来。那是我此生唯一一次不敢直视亲人的眼睛。
如今跪在坟前,我下意识模仿当年奶奶伸来的姿势——指尖微屈,掌心朝上,仿佛还在等一句未出口的宽恕。可这宽恕怎会容易?奶奶坟前跪拜三叩首,手掌便扎上了刺,鲜血在草垛上汩汩流下,我没缩手,只是捧起一把土压住掌心。这是奶奶在怪我呢!三十六年了,乖孙子才肯来看她。
奶奶的坟在这,那……我从未见过面的……爷爷呢?父亲摇摇头,长叹一声。那时候,日子难过,人死的死,跑的跑。你奶奶改嫁过,按老家规矩是不能与爷爷同葬的。
可我看到的是,二大、三大和四大都葬在了奶奶旁边。父亲说,你爷爷当年的后事,是你三大爷办的。坟头就在村后稻田入口。那一年,村里平坟整地,所有老坟头都被推平了。三大爷偷偷把爷爷的坟挖开,从沤烂的草席里捡出几块碎骨头带回来,埋在自家院里,又在那种了一棵栀子树。三大爷后来说,万古流芳,不过是一捧土。他给俺爹多留一棵树。后来,那棵栀子树每年清明前就开花,起风时便簌簌飘落。那树,就在你振华哥院子里。大概又开花了。
许久,我拉着振华哥的手,往村里走,“带我再去看看栀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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