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巷秋光落寻常

　　已过立秋，暑气却迟迟不肯退去。正午日头烈，走在路上，背上依旧沁出薄汗。然而风悄悄变了模样，一早一晚，从河沿漫上来，拂在脸上、胳膊上，带了一层清润的凉。秋天，就这般一步步走来了，走向大地、原野，钻进寻常巷陌。

　　巷口小摊，最先识得时节。竹筐码得齐整，新收的板栗堆在一处，外皮沾着田地里带来的干泥。石榴微微挣裂薄皮，一瓤一瓤剔透红籽露在外头。蜜橘尚是半青半黄，挨挨挤挤摆满盛器。风掠过摊头，携着暑气渐渐退却的微凉，送来初秋独有的鲜活气息。

　　年轻时候，我偏爱盛夏。夏日热热闹闹，草木放肆地长，新鲜瓜果接连不断。我也爱春天，春天遍地新绿，花开得恣肆。待到年岁渐长，心气慢慢安稳下来，方才懂得秋的独有。春忙着抽芽、蓄势，夏忙着长叶、奔跑，唯有秋，只管静静收敛，静待收成。

　　巷子里桂树尚未全开，转弯时，忽然撞进一缕甜香。驻足张望，枝叶层层密密，寻不见一簇有模有样的花朵。风移，香气又淡下去，似有若无绕在鼻尖。这细小花香不俗，清甜柔和，半点不腻人。

　　傍晚的街巷，最能俯见人间烟火。接孩子放学归家的妇人，手拎着一袋鲜枣。小孩子一路蹦跳，时不时弯腰，脚踢滚在地上的黄叶。骑电车的两口子，后座妇人拢紧衣襟，身子微微前靠。南方板栗熟的早，街口炒栗子的铁锅不停翻动，粗沙裹着焦糖，热气托着香气，飘进半条长巷。几位老人搬小马扎靠墙坐着，他们不说什么高深道理，只闲谈年成、晚辈学业，再比比往年此时的感受。话语慢慢悠悠，随晚风轻轻散开。

　　一步步走进秋里，菜场里的秋意，最是实在。菱角浸在木盆，黑黝黝带着河水潮气。莲藕洗得白净，断口渗着稠润的藕浆。芋头裹着干泥土，掂在手里沉甸甸。卖菜老汉蹲在地上，慢慢择去青菜老叶，不慌不忙，也没有高声吆喝。买菜人站在摊前，指尖碰一碰带着凉意的蔬果，心里觉得踏实无比。回到家，做上一桌可口秋食，便是秋日一桩简单乐事。

　　人到中年，心头时常漫过一点秋意。对着镜子梳头，黑发间冒出几根白发，不藏不躲。眼角纹路，一笑便清晰展现。这算不得衰败，只是岁月，一笔一画落在身上。年少时遇些许得失，便心绪翻涌，喜怒哀乐全都摆在脸上。如今慢慢懂得收敛，不是心中再无波澜，只是许多情绪，不必逢人便讲。学着同日子和解，聚散起落，看得淡了稀了。

　　秋日长空敞亮，云疏淡，不厚重。抬头一望，心胸也跟着舒展。得空往城外田埂走走，野草渐渐泛黄，稻穗垂着头，风掠过，一层层缓缓起伏。麻雀飞过田畴，一声轻唱，转瞬隐进树丛。河水清浅，水流放缓，水面浮着零星落叶。不必刻意寻访什么景致，随便走几步，自有凉风钻进衣领，浑身释然。

　　秋原是两面光景，叶落，生清寂。瓜果满枝，又满目丰盈。独自闲坐，难免浮起一点浅淡怅然。一头扎进市井烟火，又处处都是温热。

　　萧瑟是秋，丰收亦是秋。它容得凋零，也托得住收成。

　　秋风依旧在街巷游走，扫过树梢，擦过买菜归家人的肩头。一个个赶秋人，接住迎面吹来的秋风，回家煮上一锅软糯芋头，剥一盘饱满石榴，安安稳稳过日子，这便是秋天最妥帖的欢喜。

　　□卜庆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