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育马、驭马与守绿:山丹马场三代牧马人的接力传承
七月的祁连山北麓,云垂四野,群山如黛,风掠过无垠的碧草绿浪。辽阔天地间,不时传来的几声骏马嘶鸣,划破长空,唤醒了整个草原的野性。一匹名叫“小帅”的马,只要听到牧马人的哨音呼唤,就会立刻奔向养大它的人。
据山丹军马场“马三代”院浩介绍,小帅刚出生时母马就不幸死亡,是牧马人用奶瓶将它喂到七八个月大。“我们不能每匹马都这样去培育。”院浩说,这本是一个无奈之选,但小帅活了下来,还因此和人建立了特殊的感情。哨音唤马,也直白地体现着牧马人与马之间的默契。

山丹马场的马儿低头吃草 牛亚榕/摄
牧马鞭的交接
院浩自小在马场长大,5岁便跨上了马背,辽阔的草原风光和牧马生活刻进他的骨子里。
2015年,大学毕业的院浩回到山丹马场实习了10个月,通过亲身实践,他熟悉了草场管护、马匹饲养等工作的流程。在牧区长大的他,熟悉马的力气和性子,却对现代马术的系统训练、骑乘技法、人马互动背后的道理知之甚少。院浩笃定“马术并不只是会骑马”。怀揣着对“马术究竟是什么”的追问,他远赴江苏务工学习,系统学习现代化驯马技术,凭借刻苦钻研顺利考取了中国马术协会骑手等级证书。这段背井离乡的求学之路,也终于让他找到了答案:马术不只是驾驭与征服,更是人与马之间跨越物种的对话,是理解、尊重与默契的艺术。
大城市霓虹闪烁、遍地繁华、机会众多,无论是薪资待遇还是生活环境都优于牧区,但是院浩并没有为此停留,而是选择回到山丹、回到马场。“因为从小在这儿出生、在这里长大,所以我还是想回来,利用我所学到的东西回来发展自己的家乡。”院浩语气平淡,但是字字坚定。从此,他从祖辈、父辈手中郑重接过了延续了七十余载的牧马鞭,成为山丹马场第三代牧马人。
山丹军马场始于西汉元狩二年。骠骑将军霍去病西征,逐匈奴于焉支山,自此大马营草原成为皇家屯兵牧马之地,在马政史上占据重要地位。此后两千余年,这里始终是历代王朝孳养军马的天然牧场。
近代以来,马场开启科学改良之路。1953年引进国外种公马,历经三十年精心培育,至1984年正式育成“山丹马”。其培育的山丹马品种多样、体质结实,驮、乘、挽兼优,荣获全军科技成果一等奖和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当前,马场经由引进的外来马种和本地山丹马杂交的品种主要有阿丹马、英丹马,汗丹马,这些杂交马兼备速度、耐力与爆发力,在长途骑乘和竞技赛场上表现优异。
“我们培育的马匹终究是要走向竞技赛场。”如何做好山丹马的保种繁育与新品种培育,成为新一代牧马人需要攻克的时代命题。

院浩接受“重走中国西北角”采访团同学的采访 王晓红/摄
变与不变
山丹马场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是常事,风从祁连山豁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夏天的日头也毒,能晒脱一层皮。但“与我们的父辈当时的艰苦程度相比,这些不算什么。”在院浩的印象中,父亲常年穿着厚重的老羊皮袄,天不亮就赶着马群出发放牧。“那时候是跟滩放牧,人随畜走,马群在哪里人就在哪里,风吹雪打、风餐露宿都是日常。”院浩回想道。回到马场后,他将大部分精力投放到速力型赛马培育事业上,从未想过离开。
“一代人是为国防养马,二代人要保好一代人的马种,三代人不仅要保好山丹马种,还要培育出中国自己的新型速力型赛马。”院浩介绍。“马三代”手中接过的,是一份两千多年的“家底”,历代人用时间和汗水攒下来的经验,还有新时代所赋予山丹马场新的使命与课题。
饮完水的马回到草场,若发现马卧着,必有问题,可能是妊娠,也可能是喝了冰水引起腹痛。新生马驹更是马虎不得,如果认错妈妈就吃不上奶。而找到新生马驹对应的母马,观察马的健康状态,需要马的科学知识,也需要牧马人代代相传的“老办法”,并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不断总结和领悟。
山丹马场引以为傲的,是配种环节的技术。马匹的受胎率能够达到80%以上,领先国内水平。相比于单一使用B超机来检查马的排卵受孕,山丹马场技术人员还可以采用手摸的方式进行摸排,检查母马是否怀孕。“我们这样讲感觉也很简单,但这需要多少年积累的经验才能做到,这真的是从一代到二代到三代这样传承下来的。”院浩感慨道。
随着马场基础设施的完善和科学技术的进步,新一代牧马人不必像过往那样风里来雪里去,牧马人的驯马方式也进行了改良。“以前调教马匹,是征服式调教、鞭打式调教,但现在我们是鼓励式调教,我和马要达到一定的亲近程度,我得让马觉得我给它足够的安全感,它才能和我达到动作、指令上的默契配合。”院浩说。结合系统学习现代马术期间的感悟,院浩认识到人和马的关系不应该是“我征服了你,你服从于我”;马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要尊重它,更要“懂得”它。
彼此懂得
“有人喜欢骑乘的感觉,有人喜欢马术这项运动,而我自己,就是喜欢马本身。”院浩说,“当你喜欢它之后,就不应该是一味地向它索取,你要给予它足够的信任和关爱,它才能给你意想不到的收获。”
马是有灵性的动物。比如遇上大雾天气,能见度很低、甚至要迷失方向的时候,“人所能做的是一切交给马。”院浩坚持“人马合一”的驭马哲学。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光靠“喜欢马”是不够的,需要时间和耐心。指令的轻重、口令的准确与否,都需要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磨合。“就像教孩子一样,怎么站和坐,怎么去拿筷子、去端碗。你不断地教他,让他有了一定的印象,下次给到这个指令他就会做出来,而不是他做错了你就鞭打。”
院浩从不愿因为一些小失误就鞭打、责罚马。他回忆,有一次骑马时速度很快,但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旱獭的洞,便勒了一下缰绳,马躲闪,他随之失去平衡,马又因为速度太快两前蹄相碰,导致人仰马翻。当他去查看那匹受惊的马时,马儿面对着他,鼻孔喘着粗气。“他怕我过去抽他。”院浩说。然而他走到马旁边,轻声拍拍它说:“没事,这不是你的错。”“几乎是瞬间,那种呼吸的急促,你能明显感觉到一下就弱了,马听懂了我没有责怪它。”
院浩的爱马“丹丹”,是一匹英丹马,性格比较温和。“我最初选择它,是因为喜欢它的体型体貌。”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院浩与“丹丹”之间的默契悄然生长,“如果要表演马术,我只能和“丹丹”一起,因为我最懂它,它也能懂我。”
院浩回忆道,在训练“丹丹”跳障碍时,曾一下午摔了六次。“摔到最后我也怕,它也怕。”院浩便不再急着再尝试第七次,而是站在“丹丹”面前,像跟人说话一样问它:“你还能不能跳?如果你可以,咱们试最后一次,如果你不可以,我也会放弃。”就这样人和马面对面站了大概三五分钟后,他觉得“丹丹”可以,就再次跨上马。“最后试了一次就过了。”院浩觉得,“它懂我,那一刻它明白了我说的意思”。
从征服到懂得,从鞭打到信任。人马合一、人与马共生,是院浩这一代牧马人给山丹马场带来的改变,而“保马种,保生态,保发展”,也成为了给第三代牧马人的新要求。
“生态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院浩的一天从清晨六点开始,草场的管护也在他的日常工作安排中。329.36万亩草场,720只马匹,23位管理人员以及绵延的围栏,便是山丹马场目之所及的全部。它保持着最朴素的模样,不曾为了招来游客过多改造。
山丹马场在放牧管理中始终坚持生态优先原则,实行科学的轮牧制度,采用“6+6”轮牧模式:每年5至10月在天然草场牧马,11月至来年4月则在燕麦草种植茬地。这种模式既有效降低了天然草场载畜压力,也保障了植被的自然修复周期。草场全域严格管控人为干扰,禁止车辆驶入,最大限度减少人类活动对地表植被和土壤结构的破坏。院浩解释说:“我们平时进出基本都是骑马,车会破坏草皮,摩托车也不行。”在草场,马粪基本无需人工清理。马群分散吃草,散落各处的马粪可以还田还草,促进草场土壤改良与生产力提升。
对于院浩而言,生态保护和驯马的道理是一样的。“你尊重它,它才给你回报,这是一个相互的过程。”他既对每一匹马持有耐心与尊重,也对每一片草场怀有敬畏与感恩。马是生态的一环,人在养马,马也回馈于人和生态。“生态是不可逾越的红线,不管是马匹养殖还是景区发展,有了生态才能有一切,这个是毋庸置疑的。”院浩说。

山丹马场一场四队畜牧技术员院浩在骑马 图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
风还是草原的风,草场依然是沿袭的草场,只是骑在马上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零下二十多度的清晨,山丹马场的养马人依然坚持出门牧马,摔下马背后依然有勇气和耐心去相信马,他们一年四季守护着这一方山水、养护着这一片草原。“保马种、保生态、保发展”,并非悬于墙壁的标语,这些日复一日的践行,就是最好的诠释。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级本科生王烁童、2024级研究生赵薇、2024级本科生牛亚榕;指导教师王晓红、张硕勋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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