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一笔绘千年:敦煌石粉彩绘传承人李永军的守艺之路
在敦煌李永军的壁画工作室里,暖黄灯光漫过木色长桌,案头摆着各色瓷碟和各式勾线笔。李永军抽过一张素纸铺平和小学员说:“不着急画画,先练直线,等基础打牢作画才会更自如。”学员随即拿上毛笔,悬起手腕进行线条练习。

李永军正在教学 阎红心/摄
李永军是土生土长的敦煌人,也是敦煌石粉彩绘技艺非遗传承人。1990年创办壁画工作室至今,李永军从练线条的年轻后生磨成了鬓角染霜的老画师。他笔下的38米飞天长卷获全国金奖,工笔“十八罗汉长卷”创下吉尼斯纪录。如今他最常待的地方就是研学课堂,把敦煌的线条一代代递下去。“我就是个画壁画的,一辈子跟这些颜色打交道,乐在其中。”

李永军正在作画 (图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
线条和石头养出来的功夫
李永军的手很稳,勾线时笔尖稳稳贴住纸面,一笔到底,不断不抖。他画飞天的时候,笔尖从袖口起,沿着飘带一路滑到指尖,中间没有停顿。

李永军正在作画(图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
这种稳,是三十年前练出来的。拜师学艺之初,李永军入门的第一关便是“练线不碰色”——不碰颜料、不学构图,只沉下心打磨最基础的笔墨线条。这一关,他整整练了四年。“旁人听着觉得简单,真练起来才知道有多磨人。”说起这段打底子的日子,至今令他印象深刻,“每天铺开纸就是反复拉直线、走曲线、圈圆,全程悬腕悬肘,胳膊半分不能靠在案上。一天练下来,右手腕肿得发亮,手指僵得打不了弯,夜里睡觉整条胳膊又酸又麻。”
四年日复一日的线条训练,磨出了他稳如磐石的腕力与控笔,也磨出了沉得住气的心性,成了他日后所有创作最扎实的底气。谈起作画,李永军总说当年那四年的苦功,是自己吃一辈子的家底。越是创作整幅作品,越能体会到基本功的分量,“当画大幅作品时,勾线要调动全身力气,从肩到腕再到指尖力贯笔锋,线条断了、抖了,整幅画的气就断了。别看着九色鹿简单,没有几年线描功夫,画出来就是死的图案,没有在戈壁上奔跑的灵气。”李永军回忆说。

李永军正在讲解作画技巧 郑佳余/摄
过了线条关,还要磨颜料。作为石粉彩绘传承人,李永军至今坚持古法制色。从本地山上捡回天然矿石,敲碎、研磨、过筛,再用水飞法分层,沉在底的粗粉打厚重底色,浮在上层的细粉提画面亮光,大半天才能磨出小半盒颜料。“但这东西值,莫高窟的壁画一千年了,颜色还鲜亮,这就是石粉的妙处。化学颜料方便,可画出来飘,没有石头的重量,经不住时间打磨。”
在李永军看来,临摹从来不是 “当壁画的照相机”。他曾一笔一线复刻洞窟,连氧化斑都原样照搬,久了才找到平衡,也才领悟到壁画的生命力——既要留住岁月痕迹,也要摸到壁画初成时的鲜活。“临壁画要和千年前的画工共情,一笔一千年,画才有温度。”他最偏爱唐代飞天与观音,“唐代的东西饱满大气,线条有力量,藏着那个时代的自信。”
走出去,更笃定
他带着这份生命力,走出了敦煌。这份匠心也藏在他的代表作里:2011年,全长38米的飞天长卷落墨收官,2013年,十八罗汉长卷正式获得吉尼斯纪录认证,两幅巨制接续打磨,前后历时两年有余。“长卷创作最磨心性,几十米长卷铺展开,一笔一墨都要接住通篇的气韵,断不得、急不得。”他以连贯完整的叙事章法,创下十八罗汉题材书画长卷的长度之最。他说,敦煌壁画的魅力从来不是“古老”,而是跨越千年的共情——千年前的画工把喜怒哀乐画进墙里,千年后的人站在画前,依然能被那种生命力击中,好东西永远不过时。
2012年香港巡展时,他的飞天作品拿了金奖,几位观赏者驻足说:“看见石青、朱砂的颜色,就想起了老家的古画,这是中国人走到哪都丢不掉的根。”那些年他带着画去上海、北京、台湾办展,上海观众爱聊色彩层次,北京观众爱聊朝代风格,不同地方的人对敦煌的热爱,让他更确定这门艺术的分量。
每年敦煌文博会,李永军从不缺席。他在展位摆上原矿石和笔墨,带着外国游客亲手磨颜料、勾线条。“以前大家觉得敦煌是隔着玻璃的文物,文博会把门打开了,你亲手摸过石头、画过线,才懂敦煌到底是什么。”很多人本来只是逛展,体验完转头就去了莫高窟,这就是他眼里传播的意义,不是摆着画给人看,而是让大家走进来。
走得越远,他越笃定。他总跟学生讲常书鸿先生的故事:“常先生在法国已经是成名的油画家,看见敦煌图录立刻放弃一切回来守莫高窟。现在全世界的大博物馆都把敦煌文物当镇馆之宝,这不是我们自夸,是世界公认的,敦煌是顶级的东方艺术宝库,是我们的文化骄傲。”
播下种子,让敦煌的画笔永远传下去
走得越远,他反而越清楚自己应该坐在哪里。李永军把大半时间放在了临摹班教学上。来学画的有孩子、有学生、有专程赶来的爱好者。他的第一节课从来不教拿笔涂色,而是先讲敦煌的历史,讲矿石怎么变成颜料,讲千年前的画工怎么在洞窟里就着油灯画画。“不能让大家来涂个色、拍个照就走,得先知道这门艺术的根在哪,知道手里的笔有多重,画出来的线才有意义。”他说零基础学画最难的不是技法,是沉下心,“现在人太急,来了就想一节课画完飞天发朋友圈,可线条没个一年半载的功夫,出不了那个劲,学艺术急不得。”
作为老师,看着这几年的“敦煌热”,李永军既高兴又清醒:“年轻人通过短视频、文创喜欢敦煌是好事,但别只凑热闹。真喜欢敦煌,就别只把它当打卡背景板,亲手摸一摸矿石,勾一根线,比刷十条短视频都懂敦煌。”
作为非遗传承人,他不是没担心过传承:“这行太苦,磨颜料、练线条都要熬时间,很多年轻人坐不住。”为了推广石粉彩绘,他去给孩子们教学,把矿石颜料带到课堂上,给孩子心里种种子。

李永军正在写生(图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
面对AI绘画的冲击,李永军很坦然:“AI做宣传、做科普很方便,但替代不了手绘。AI画的是没温度的快餐,你磨一下午颜料的耐心,勾线时的呼吸,画飞天时想起的莫高窟的风,这些东西AI永远学不会。手绘的价值从来不是画得像,是画里带着人对敦煌的感情,这才是传承最核心的东西。”现在年纪大了,他慢慢把创作时间让给教学,“年轻时想画多少获奖作品,现在就想多带点学生,多一个人懂敦煌,这门手艺就多一分活气。”
作为一辈子没离开敦煌的本地人,李永军最懂“敦煌的画家有根”这句话:“莫高窟、鸣沙山不是景点,是家的一部分。看了一辈子莫高窟的颜色,这些东西早就长在骨子里,拿起笔不用想,画出来就是敦煌的味。”
风从鸣沙山吹过来,带着研磨后的石粉气息和李广杏的甜香。千年前无名画工在洞窟里绘就满墙风华,李永军在小院里把笔递到孩子手里。敦煌从来不是封在洞窟里,它在磨了又磨的砚台里,在练了又练的线条里,在一代代人递过去的笔里,一直热着,一直亮着,从千年前的大漠,流向更远的未来。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级研究生阎红心、2025级本科生郑佳余;指导老师张硕勋、王晓红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李建辉为院聘业界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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