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民为“岷”
刘晟
“岷”,拆开看是山和民,合起来是一个县的名字。
岷县在洮河岸边,县城南门外就是二郎山。二郎山往南,千里岷山由此起首,一路绵延至四川。世代生活在山间河谷的人,最早的是羌人,后来藏人来了,汉人来了,回民也来了。几百年上千年地挤在这片被洮河切开又被群山合拢的土地上,活下来,活下去。
岷县,古时称岷州。州比县大,管着比现在大得多的地盘,明代降州为县,地盘也缩了不少。宋代《太平寰宇记》记载:北朝西魏大统十年,公元544年,始置岷州,因北有岷山,故以为名。此后一千多年,名字换来换去,山没换。山在那里,人就围着山住下来。
一 向山谋生
岷县的地势,是从青藏高原东麓向秦岭西缘过渡的那个斜坡。县城海拔两千三百米,往东往南,越走越高。狼渡湿地草原在县城以东70公里的闾井镇,占地九十多万亩,平均海拔两千六百米。盛夏远眺,遍野草木苍郁深青,狼渡河在草甸中间弯来弯去,像一条随意丢在地上的绳子。当地老人说,过去这里有狼,天黑以后蹲在河边喝水,狼渡滩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现在狼少了,但草还在,河还在。
岷县人的日子,从来都是和山过不去又离不开山的日子。山高,地薄,天冷,无霜期短,种麦子不划算,种土豆也勉勉强强。但有一种东西偏偏喜欢这种地方——当归。喜冷凉,怕高温,海拔越高昼夜温差越大,药效成分积得越足。兰州大学西部环境与气候变化研究院调查显示,1951年以来洮河流域气温显著上升,1980年后升温加速至每十年0.63℃。气候变暖以后,当归适宜种植的海拔从两千三百米攀升到了两千七百米。别的地方种不了,岷县能种。这不是岷县人的选择,是山的选择。
岷县当归的栽培历史,可以追溯至一千五百年前。唐代《药性论》明确记载“当归生陇西”。宋代《本草图经》说得更细:“当归生陇西川谷,今陕、蜀、秦州、汶州诸处及宕昌皆有之”。岷县自唐代起就是当归的主产区。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写:“当归调血,为女人要药,有思夫之意,故有当归之名。”当归当归,望君早日归。
翻阅2025年8月相关媒体对岷县当归的深度报道,可以看到1985年岷县明确“发挥药材优势”的脱贫路径。那一年,全县工农业总产值6730万元,比1978年增长了1.2倍。
几十年下来,岷县的当归越种越多,越种越成气候。到2025年,全县中药材种植面积达到70万亩,其中当归面积30万亩。据相关统计,仅当归一项,年产量稳定在7万吨左右,市值达70亿元,产量占全国的80%以上,出口量占全国的90%以上。
现在,山里越来越多的人架起了手机直播。卖的不再是带着泥土的“湿货”,而是烘干、切片的成品。加工之后,每公斤党参的价格就能涨几十块。那些最初只有几个人的合作社,如今已带起了几十、几百户人的增收。从地里刨食到盯着市场看行情,从种得好到卖得好,这条路上走过了药农几十年的跌撞。当人们开始盘算“现代农业”这四个字时,意味着他们眼里不再只是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2025年9月1日,《定西市岷县当归产业保护发展条例》正式施行。全省第一部道地药材的地方性法规,让“岷归”的保护发展从此有法可依。
二 依山而歌
岷县人种当归,也唱花儿。山给了他们当归,也给了他们嗓子。
据媒体报道,岷县一带传唱的“洮岷花儿”,主要有两种曲调,一种叫“啊欧令”,一种叫“两怜儿令”,沿袭了花儿最原始的唱法。花儿的唱法很特别,没有乐器伴奏,也没有和声帮腔,一个人站在山头或地头,扯开嗓子直接唱。唱词都是现编的,见什么唱什么,想什么唱什么。
2009年,“花儿”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岷县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授予“中国花儿之乡”称号,同时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民歌考察采录基地”。每年农历五月,岷州大地山花烂漫,“花儿会”也相继开场,吸引着民间歌手和爱好者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山林间赛唱对歌。对岷县人来说,唱花儿就是过日子,心里的话都在歌里。
《甘肃日报》2024年11月有篇详细报道《根植沃野“花”更红——看岷县“花儿”的传承与发展》,记录了两个岷县人,一个是六零后的文化学者张润平,一个是80后的音乐人徐卓。张润平的专著《洮岷花儿》入围了中国民间文艺最高奖——山花奖。他还写了《岷县百名花儿歌手调查实录》《岷县花儿学术论文选》《岷县网络对唱花儿集锦》。徐卓则把现代音乐元素融入花儿唱腔。一个做的是梳理和保存,一个做的是创新和传播,方向不同,但都是对花儿的传承与创新。
花儿的传唱从未中断。过去,它是农人在地头歇脚时随口哼出的调子;如今,它被唱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听。山还是那个山,但唱山歌的人,已经不需要站在山上了。
三 以山为证
岷县人唱花儿,唱得最酣的时候在二郎山,最热闹的是二郎山五月十七花儿会。据考证,这个活动源于明代的祭神赛会。民间相传,当年岷山回、汉群众在二郎山下宰羊集会、载歌载舞祝捷,有人唱道:“五月十七二郎山,兄弟征蕃胜利还。手挽手来肩靠肩,全家团圆人人欢。”此后年年定期集会,参与者常达十余万。
二郎山在县城南门外,是千里岷山的起首处。
查阅相关党史资料可知:
1936年8月,红军长征到达岷县,国民党驻岷县的鲁大昌部在二郎山阻击红军。红二、四方面军在政委李先念、军长程世才的指挥下,对岷县城及二郎山发起进攻。战斗从8月10日晚上11时开始,一直延续到17日。红军武器较差,弹药匮乏,又刚出草地,体力虚弱。一千多名红军战士血洒战场,长眠于此。岷县人用花儿唱战场,也用花儿唱牺牲。如今二郎山上建有二郎山烈士陵园。山歌不只是山歌,是活下来的人替死去的弟兄接着唱。
1936年8月,红二、四方面军在岷县作战、休整近两个月。9月18日,中共中央西北局在岷县三十里铺村召开了岷州会议。与会者张国焘、任弼时、朱德、陈昌浩,以及5军军长董振堂、9军军长孙玉清等。会上,对北上一直存有异议的张国焘认为四方面军单独在西兰大道与敌决战十分不利,主张西渡黄河,进驻古浪、红城子一带,伺机策应一方面军,夺取宁夏,实现冬季打通苏联的计划;朱德、任弼时、陈昌浩则一致拥护中央方针,坚持北上静宁、会宁地区,会合一方面军与敌作战。陈昌浩还和张国焘产生了激烈的争论。最后张国焘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放弃了自己的意见,同意北上。会议制定了《通(渭)庄(浪)静(宁)会(宁)战役计划》,决定在敌胡宗南1军尚未集中于静宁、会宁、通渭以及定西的大道之前抢先予以占领,以配合一方面军在运动中夹击敌人,争取会师。1936年9月19日,四方面军总部向全军发布了进军令。
岷县人为红军做了什么?党史资料记载:为红军捐粮400多万斤……有3000多名热血青年积极参加了红军。400万斤粮食,在那个年代,每一粒粮食都是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3000多人,几乎掏空了半个县的青壮年。岷县因此被称为“长征途中的加油站”。
如今,岷州会议纪念馆坐落在三十里铺村。2022年12月晋升为国家4A级景区,入选“建党百年红色旅游百条精品线路”。2023年10月,岷县开通了红色公交,串联起这些旧址。志愿者在车上讲述红军的故事。历史没有被封存在纪念馆里,它在公交车上,在每一个乘客的耳朵里。
岷县的历史不只有红军带来的那段。车子往更远处开,山里的东西还藏着更早的故事。
四 山中藏鉴
秦长城西起首,在岷县。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遣大将蒙恬率三十万众,筑万里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很多人把古之临洮混淆为今之临洮,但史学依据不足。现今临洮有一段秦长城遗址,是秦昭王所筑,始皇所筑之城因拓地甚广,把起点延伸到了现今岷县城西。历代史志多载,秦代长城起于岷县。
秦长城起于岷县,有大量的遗物、遗址可证。1947年,岷县中堡村发现一处秦代窑藏,出土的秦半两铜钱达数万枚。岷县北部山区遗存有大量人工壕沟,卓坪壕沟宽五到十一米,深度多在五米以上,当地群众称其为“古城壕”。两千年过去了,壕还在,沟还在,秦人挖它的时候,不会想到两千年后还有人站在沟边看。
明代的东西也还在。大崇教寺,又称东寺,位于岷县梅川镇河抱山麓,现存有“御制大崇教寺碑”,是明宣德四年,公元1429年,明宣宗敕令修建。碑文由宫廷书法家沈粲奉敕书写,汉文碑与藏文碑并立,内容一致,体现明代汉藏文化交融。碑在岷县立了将近六百年,风雨剥蚀,字迹漫漶,但还在。
更早的,还有史前。葩地坪遗址在洮河边的岷县中寨镇葩地坪村,是一处马家窑文化马家窑类型遗存。五千年前,有人在这片河谷里捏陶罐、画水波纹。五千年后,他们的后人还在同一片河谷里种当归、唱花儿。中间隔着那么长的岁月,但土地没变,洮河没变,人对这片土地的依赖也没变。
在岷县,看得见的历史在山里,看不见的历史——在人的身上,在那些一年一年重复的习俗里。
五 承山传艺
巴当舞,古称“播鼗(táo)武”,源于古羌人的“祭山会”。每年正月,岷县中寨镇部分村社的群众在露天燃起篝火,敲响“巴当”,集体尽情舞蹈歌唱。2011年5月,巴当舞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从来不是编排好的舞台表演,而是刻在岷县人骨子里的习俗,一辈辈,传了上千年。
要跳巴当舞,先把场子扫开“安场”,舞者们再踏出“行脚步”,十二种步法交替变换,一问一答,一迎一送,像是用身体互相问候。最震撼的是“攒山神”,几十个人围着篝火旋转变换,鼓声越敲越急,脚下的步子越踩越快。人的喊声和鼓声融在一起,听不出哪个是人喊的、哪个是鼓响的。
在中寨镇古庄村,有好多人从十来岁就开始跳巴当舞,如今儿子接着跳,孙子也大了,一代接一代往下传。鼓把子被一双双年轻的手接过去,舞步在正月里从未间断。年轻人说,老辈人跳不动了,该换他们了。三十多年的鼓把子还要继续敲下去,留给以后的年轻人看。
一把鼓把子用了三十多年,一支舞跳了上千年。岷县人没有太多文字,他们的历史刻在鼓把子上,刻在舞步里,刻在每一个正月的篝火旁。
岷县人的手艺,还在手上。清水镇有另一种技艺,翻砂铜铝铸造。从明朝洪武年间零星传承,到如今成为全村140余户人家的生计。走进清水镇的作坊,能闻到砂土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匠人把雕好花纹的砂模合拢,从炉中舀出滚烫的铜水,稳稳地注入模腔。铜水从浇口灌进去,等冷却后拆开砂模,一件铜器就出来了——锅、壶、香炉,每一件上都留着手工雕花的纹路。三十三岁的何小刚是当代传承人之一。非遗传承人蒋胜平十六岁继承家族传统手艺,至今已干了近四十年。一口铜锅,能卖到四万块钱。四万块钱的背后,炉火一烧就是六百年。
还有一样东西,岷县人从三百年前就开始做了。点心,岷县人叫“酥食”。据康熙四十一年《岷州志》记载,“岷人尊客偶至,供以乳茶,设点数碟”。三百多年的老手艺。面筋、皮酥、馅饱、个圆、味鲜、分量足。外地人吃一口,说好吃。岷县人吃一口,说,这是家。
六 归于山民
岷县这个地方,说不上富庶,也说不上安逸。山高水冷,地薄人勤。但岷县人有一种本事,把苦日子过出滋味来。种当归,种了一千五百年,种成了全国第一。唱花儿,唱了几百年,唱进了联合国。跳巴当,跳了上千年,跳成了国家级非遗。铸铜锅,铸了六百年,铸出了一个村的生计。
2025年,岷县入选全国县域商业“领跑县”典型案例。改造提升了商贸物流数字化配送中心,建成乡镇商贸中心十七个、乡镇中转仓九个,完成两百多个便民商业网点改造。三级网络把农户与市场连在了一起。同一年,65%的农户投身当归产业,中药材收入占全县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60%以上。数字是新的,但数字背后的逻辑是老的——靠山吃山,但不能只吃山,还得养山、护山、跟山一起活。
岷县古称岷州。州比县大,但“州”字早就没人叫了。现在人们叫它岷县,叫它“当归之乡”,叫它“花儿之乡”。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称谓背后的人——蹲在田埂上看苗子的药农,站在山头上扯开嗓子唱花儿的歌者,正月里围着篝火领跳巴当的舞者,六百年炉火前浇筑铜锅的匠人。这些人不写书、不上课、不讲学,但他们,才是岷县真正的讲述者。
山还在那里。岷山还在,二郎山还在,洮河还在流。山不讲话,但山养人。人也不怎么讲话,但人种当归、唱花儿、跳巴当、铸铜锅——人用这些方式回答山。山问:你们能活下来吗?人用一千五百年的当归、一千年的巴当、六百年的铜锅回答:能。
山和民,合在一起就是“岷”。这个“岷”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县”字。汉代《释名》有云:县,悬也。悬在山间的县城,悬在历史和现实之间的日子。但岷县人从来不觉得悬。他们踩在土地上,土地是实的;他们握着当归,当归是实的;他们唱着花儿,花儿是实的。悬而不坠,大概就是岷县人的活法。
《岷州志》里有一句话,说岷县人待客“供以乳茶,设点数碟”。一壶茶,几碟点心,就是待客的全部。简单,但体面。岷县人过日子也是这样——简单,但体面。不欠谁的,不靠谁的,自己种,自己唱,自己跳,自己铸。
这,就是岷县,就是山和民,就是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岷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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