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国家一级演员徐东：一辈子付出只为“桂林彩调”走进千家万户

　　盛夏的桂林象山景区，游人的笑闹声混着蝉鸣，裹在37摄氏度的热浪中，整座园子沉浸在一片喧腾中。景区东北角方向，一方不足20平方米的临江观景台，78岁的徐东带着团员们现场献艺，彩调特有的“哪嚯了咿呀咿呀嚯了嗨呀”唱腔悠然扬起，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守着三百年的桂林乡音，国家一级演员徐东老师已经在山水间唱了60多个年头。有人问他要唱到什么时候，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带着笑意，语气轻松，语气坚定：“这辈子，就守着这腔彩调”。

徐东携团员在景区表演 夏鹏宇/摄

　　60余载坚守源自青年的一份执念

　　徐东年少时就爱张罗各种演出，17岁正式踏入演艺队伍。在戏曲行当里，17岁已属“大龄”，学员的筋骨相对定型，压腿、吊腰、翻跟斗等基础的身段功夫，练起来要比年少的孩子难上数倍。为了抻开腿筋，他把石块绑在腿上耗腿，一站就是两个小时，常常练到腰腹双腿酸胀发麻，夜里睡觉连翻身都疼得咬牙。唱念功底同样要从头磨，咬字的轻重、行腔的转合、换气的节点，每个细节都要对着镜子反复抠上百遍。

　　比身体的酸痛更戳人的，是观众的直白评判。刚出师下乡巡演时，青涩的他曾因唱腔不到位、功夫不扎实，被台下老乡当众数落。难听的话像重锤敲在心上，他曾憋着委屈退下台，却始终没舍得离开舞台。

　　支撑他熬下来的，不只是对彩调的热爱，还有一份朴素的执念，“我这身本事是老百姓教给我的，我要把它练好，还给老百姓。”凭着一腔热忱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徐东一头扎进彩调艺术的天地，唱念做打日夜打磨，从青年演员一路成长为原桂林市彩调团团长、国家一级演员。

　　徐东一生主攻丑角表演，也偏爱丑角。在他的艺术认知里，丑角绝非插科打诨的陪衬，而是独具特色的戏剧表达,“丑也是一种美，有正反对照才有戏剧矛盾，有矛盾冲突才有戏的韵味。”哪怕是一个滑稽的眼神、一句诙谐的念白，他都认认真真去塑造,“只有分寸拿捏到位，角色才能立得住，戏才能好看。”这份对角色的敬畏心，贯穿了他整个舞台生涯。

徐东不同时期经典彩调丑角舞台扮相（图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

　　徐东演过《王三打鸟》里鲜活的王三，演过《三看亲》里风趣的丁小哥，还曾与黄婉秋搭档出演彩调版《刘三姐》，留下了深入人心的舞台形象。对他而言，彩调早已不只是一份职业，更是刻进骨子里的乡音，是一辈子放不下的热爱。

徐东登台演绎彩调版《刘三姐》 夏鹏宇/摄

　　古稀之年再续乡音热爱

　　徐东从桂林市彩调团退休后，本该安享晚年的他，却始终放不下心心念念的彩调演艺事业。眼见本土彩调日渐式微，他心里总憋着一股劲：“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不能就这么没了。”

　　为此，徐东四处奔走招兵买马，自发组建民间彩调艺术团，初心只有一句话：“把彩调唱下去。”

　　创业维艰，没人手，他就一个个登门邀请；没设备，他自掏腰包买音响、置灯光、做服装；没场地，就找社区、进景区，哪里有人就在哪里开演。十余年来，这支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民间剧团，把舞台搭在了社区广场、乡间地头、校园课堂和山水景区。

徐东和弘扬彩调团团员舞台合影（图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

　　守得住根脉，也敢闯新路。在徐东眼里，彩调的传承从来不是抱着老本子一成不变，而是在守正的根基上与时俱进、常演常新。

　　剧团不仅排演《王三打鸟》《酒醒不见牛腊八》等传统经典剧目，更结合桂林文旅特色，创编了《桂林十八怪》《桂林米粉》《恭城油茶》等接地气的新节目，把桂林的风土人情揉进彩调唱腔里，用地道乡音讲本土故事。最让人会心的，是每场演出收尾时那句带着桂林腔的“Thank you”，既是谢幕，也在最后一刻为观众添了一份意外的欢喜。这颇具时代感的道谢，是老艺人带给世界的善意，也是传统艺术拥抱时代的尝试。

　　截至目前，弘扬彩调艺术团已累计参与各类演出近百场，成了桂林街头巷尾小有名气的“百姓剧团”。对徐东而言，桂林彩调作为一种扎根乡土的草根艺术，生来为百姓而唱。也正因如此，舞台于他从来没有大小之分，只要彩调的腔调还在响，这份坚守就有意义。

　　传承桂林彩调要从娃娃抓起

　　谈起现状，徐东的眼底藏着几分无奈，“看着彩调一天天冷清，我们心里也着急。”

　　对此，徐东没有泄气，依然选择坚守。他常跟团员们说：“老祖宗留下的彩调，我们不能丢。哪怕台下只剩一个观众，我们也要传唱下去。”这份执拗的坚守，藏着老一辈非遗传承人最朴素的担当。

　　“更长远的希望，在孩子身上。”他说。

　　为了更好地传承和发扬彩调，徐东带着剧团走进校园，开展“戏曲进校园”活动，给孩子们讲彩调故事、教基础身段，把非遗的种子播进少年心田。他总说：“传承要从娃娃抓起，让孩子们懂彩调、爱彩调，艺术才会后继有人。”

徐东带领孩子们体验彩调（图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

　　夕阳斜铺在漓江水面，泛起细碎的金光。锣鼓声缓缓落定，徐东抬手褪下厚重的戏服。额角的汗珠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淌进颈窝。他擦了一把汗，把戏服收进布包，转身赶往晚间的演出场地。他的身影被暮光拉得修长，脊背依旧挺直，脚步沉稳笃定，一步步融进江畔的暮色里。

　　踏歌60余载，徐东早已把自己活成了彩调艺术的“守灯人”。三百年的乡音未改，一代人的坚守不息。那句传唱至今的“哪嚯了咿呀咿呀嚯了嗨呀”，历经岁月洗礼，依旧在桂林山水间婉转悠扬，唱着老艺人的赤诚初心，也唱着非遗传承鲜活的明天。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级研究生梁万丽、夏鹏宇；指导教师谭泽明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