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生于草野 归于烈焰:东漓古村草龙的半月光华与百年回响
漓江畔的东漓古村,七月的烟雨裹挟着水汽漫过青石板路。草龙工坊的檐角垂着断续雨线,檐下堆置的糯米秆依旧干爽透亮,泛着日晒沉淀的蜜色金光。工坊内,一条22米长的巨型草龙初具雏形,几名匠人正俯身调整龙身骨架,一旁的游客则跟着非遗传承人乔师傅体验龙鳞编织。
没人会轻易相信,经过半月精心打造的巨型草龙,会与一场注定焚毁的特殊仪式联系在一起。从稻作文化泥土里生长出来的草龙,最终会在熊熊火焰中完成“化龙归海”的生命闭环,在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与探索中,诠释着非遗活化的时代命题。
造龙:汇集三千鳞片的集体劳作
作为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广西草龙源自清朝道光年间驱蝗祈雨的乡间俗信。草龙的制作材料取自寻常的糯米秆,经十多道工序,将3000片龙鳞逐片绑扎,方能呈现出活灵活现的灵动身姿。一条草龙的制作,是竹艺、草编与造型艺术的深度融合,需要数十人参与,耗时半月有余。

东漓古村巨型草龙成品 田明敏/摄
乔师傅介绍,一条20米长的传统中型草龙,需耗用60余公斤优质糯禾秆,由近3000片独立编织的龙鳞逐一绑扎成型,全程涵盖选竹、破篾、扎骨、编鳞、装头等十多道工序,环环相扣,容不得半分差池。
手艺人先要上山选伐韧性上好的毛竹,手工破成宽窄厚薄均匀的竹篾,再箍成一节节龙骨圈,用棉线细细绑扎固定。龙头与龙尾最为考究,造型弧度、眼鼻须发都要反复打磨,仅龙头一项,熟手匠人也要花上一周工夫。龙鳞则需提前单独编织,攒足所需数量后,再一片片错落有致地固定在龙身之上,确保舞动时鳞片能够随龙身起伏轻颤,尽显金龙游空的灵动气韵。
“一年中,大大小小的节庆活动得用上五六次草龙。单是春节期间,从初一到初七,每天都有舞龙。”乔师傅一边绑扎龙腹一边介绍,“仪式用的中型草龙,大概需要数十人准备大半个月,春节期间做草龙,需要全村村民共同参与。”在桂北稻作文化语境里,一条草龙从来不是孤立的工艺品,而是全村人团结协作的精神象征。

初具雏形的草龙骨架 田明敏/摄
化龙:烈焰升腾中的生命闭环
令人震撼的,是草龙注定焚毁的结局。
“草龙文化的精髓,是点燃、燃烧、焚毁。”说起草龙注定焚烧的宿命,乔师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日升月落。据载,清代桂北山区,稻田常遭蝗灾与旱灾,先民便扎起草龙巡游田间,吸附蝗虫于草龙身上,巡游结束后将草龙焚烧,便能灭虫祈雨、护佑丰收。
跨越两百余年岁月,草龙的文化寓意悄然迭代,驱灾保收的实用功能逐渐淡去,化龙归海的仪式从田垄间专属丰收的祈愿,演变为容纳万千期许的流动许愿池。如今,草龙伴着锣鼓游遍古村街巷,承接村民与游客的祈福,最终在河畔点燃。火焰顺着禾秆蔓延而上,金黄的龙身化作漫天星火腾空而起,燃尽的灰烬撒入漓江、随流归海,寓意将人间祈愿带往苍穹,保佑人们得偿所愿。

非遗传承人乔师傅正在绑扎龙腹 田明敏/摄
“化龙归海”仪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草龙从稻田的禾秆里来,经人手赋予形态与灵性,最终在火焰中回归自然,完成一场完整的生命轮回。它既不同于陈列在玻璃橱窗里的静态文物,也不同于可以反复使用的布龙、缎龙,其价值恰恰藏在“一次性”的特性里。
制作工序繁琐、耗时耗力成本高、使用周期却仅有短短数小时。正因生命短暂,制作与舞动的每一刻才弥足珍贵,承载的祈愿才愈显赤诚。世人素来执着于追求永恒,而草龙的真正魅力,偏偏与这份对恒久留存的执念背道而驰。
“许多地方的草龙习俗日渐式微,说到底就是因为做不起、烧不起、也等不起。”乔师傅指间捻转着一截干爽的禾秆,摇头叹道:“能耐着性子沉下心做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少了。”
守龙:活态传承里的新生之路
“很多非遗要么锁在博物馆里,要么就彻底失传了。”谈及传承现状,乔师傅的话里藏着忧虑,更藏着底气,“我们要做的,是能看、能摸、能上手的活态非遗。”
东漓古村给出的答案,是把草龙从神圣的祭祀品变成人人可参与的体验项目。工坊敞开大门,游客不再是隔着围栏的旁观者,而是可以亲手编织一片载着专属心愿的龙鳞,亲身融入到草龙文化的传承。待到草龙点燃时,承载着期许的龙鳞便随烈焰一同升空。这种“众筹草龙”的模式,让原本属于村落集体的仪式,变成了每个参与者都能共情的文化记忆。

体验手工编织龙鳞 田明敏/摄
开设研学课程,让孩子体验这项古老技艺。中小学生走进工坊,从破竹篾、扎龙骨到舞草龙,完整亲历一条草龙从制作到舞动的全过程。“孩子眼里的成就感,比任何荣誉都珍贵。”乔师傅望着体验桌前埋头编织龙鳞的孩子,欣慰地说:“兴趣的种子一旦埋下,传承便有了未来的可能。”
非遗不应是静止的标本,而应是活着的生活方式。当草龙从神坛走下来,从“看别人演”变成“自己做”,传承便不再是少数人的坚守,而成了无数参与者共同的文化记忆。
草龙的魅力,已突破漓江畔的一方古村,先后亮相央视文旅春晚、广西卫视春晚及多档热门综艺节目,让这项蛰伏于桂北山野的古老习俗,走进了全国观众的视野。每逢重大节庆,工坊还会开启线上直播,漫天火光中,弹幕飘满来自世界各地的祈愿,古老的仪式跨越空间和时间,触动着万千网友。
暮色四合时,古村的锣鼓声隐约传来。新做好的草龙即将踏上巡游的路,也终将走向燃烧的终点。草龙是注定要消逝的,但编制草龙的技艺不会;仪式是短暂的,但仪式承载的精神与记忆会延续。从为驱虫祈福而扎起第一条草龙,到今天漓江畔工坊里可触摸、可参与的活态文化体验,两百多年间,草龙换了无数条,编龙的人换了无数代,可那份对土地的敬畏、对生活的祈愿、对手艺的珍重,从未改变。
一条草龙的生命只有半月,一项非遗的生命却可以跨越百年。它生于自然,归于烈焰,却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指尖与目光里,获得了真正的永生。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级研究生梁万丽、田明敏;指导教师谭泽明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
- 2017-01-20陇周刊(2017年 第3期)
- 2017-01-26陇周刊(2017年 第4期)
- 2017-02-10 陇周刊(2017年 第5期)
- 2017-02-17 陇周刊(2017年 第6期)
西北角
中国甘肃网微信
微博甘肃
学习强国
今日头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