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苦水高高跷：踩在九尺长杆上的“西北烟火”

　　兰州市永登县苦水镇的“苦水高高跷”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每逢节庆，表演者们都会踩着古朴的秦腔鼓点巡游街镇。凭借惊人的高度、独特的演绎、坚守的传承，这一源自元末明初的乡土技艺跨越百年风雨，从乡间祈福社火成长为西北民俗文化的亮眼名片，在代代相传中赓续古老文脉、绽放时代新韵。苦水镇北街的高跷队负责人巨海全说，“我们苦水的高高跷流传将近七百年都没有失传。”

　　凌空而立：高度造就民俗奇观

　　“正是因为高，我们的高跷才能被称为‘高’高跷。”巨海全强调。高度是苦水高高跷最鲜明的标识，也是这门技艺独步全国的底气。说起高跷的高度，巨海全老先生讲起了自己记忆中的故事，“我踩高跷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我二十多岁时踩的第一副高跷是将近1.5米的，到了八十年代，我们苦水镇北街南街社火队开始相互竞争，跷杆越做越高，现在的高度都要突破3米了！”

　　不同于国内多数地方2米以内的常规高跷，苦水高高跷高达3米，再搭配上传统戏服，整体重量达三四十斤，表演者伫立其上，缓步前行，宛若行走的“空中戏台”，气势雄浑威严。

　　“踩高跷没有不摔的，我早年也摔，好在年轻，没落下病根。”巨海全坦言，超高形制的背后，是成倍的风险与日复一日的苦练。据他介绍，练习高跷可以强身健体，但其实风险很高，受伤的人不在少数，轻的磕碰，重的骨折，有些人摔过以后就不敢再踩高跷了。高高跷表演看似平稳从容，实则重心极高、容错率极低，磕碰、扭伤是常态。高一寸就危险一寸，表演者只能慢慢从1米开始练习，循序渐进，才能逐渐驾驭高高跷。

　　为守住安全底线、筑牢表演根基，苦水高高跷队伍摸索出了一套在各类民俗活动中较为成熟的保护机制：每副高跷配两个人，一个人踩跷，一个人搀扶看护；遇到五六级风就停止表演，防止重心不稳而倾倒；每次表演，都联系安排救护车、公安在一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同时，当地也形成了默契的传承方式，当表演队员年龄达到四五十岁左右，便要慢慢退出表演舞台，着力培养年轻人。因此，当地早已搭建起包含孩童启蒙、少年进阶、青年主力的分层训练体系，使得这一绝技能够代代接续、稳稳传承。

练习高高跷 苗世荣/摄

　　自成风骨：演绎非遗独特魅力

　　高立于世，特立于众。在全国高跷百花齐放的时代轨迹中，苦水高高跷跳出杂技特技的表演范式，以原汁原味的西北戏曲巡游风格，走出了专属于自己的传承之路。

　　不同于东北、山西等地高跷侧重空翻跳跃、灵动特技的演绎方式，苦水高高跷坚守“高字当头、戏韵为魂”的核心特色，全程不重炫技，以巡街的形式表演传统秦腔戏曲。“我们不用现场演唱，只用按照人物特色做身段表演。一般来说，第一场固定表演《神官图》，后面的剧目可以根据场次修改。”巨海全双手比划出秦腔的动作，“我们高高跷表演的脸谱妆容、服饰道具都要遵循戏曲传统，诸葛亮拿羽扇、关羽拿大刀、赵子龙拿长枪，都要讲究。”在巡游中，高大的人物妆容细致，道具精美，文官持朝板，武将执兵刃，一人一态、一角一韵，都保留着西北社火祈福纳祥的民俗内核。

高高跷表演服装 苗世荣/摄

　　历经百年打磨，苦水高高跷早已走出乡野小巷，在许多地方受到欢迎。谈及此，巨海全激动地拿出手机一边翻找照片一边说：“2009年，我们苦水高高跷队去成都参加了‘第二届中国成都国际非物质文化遗产节’，得到了最高奖项——‘太阳神鸟金奖’，真的太荣幸了！”此外，苦水高高跷还曾亮相上海世博会，到山东、包头、宁夏等地表演，足迹遍布全国多地，受到许多国内外观众欢迎。

　　“我们高高跷走到哪里都广受好评，观众不仅惊叹跷腿的高度，还赞叹我们队伍的整齐，那场面真的是前呼后拥！”巨海全介绍。去年节庆期间，苦水高高跷还被邀请到银川进行演出。淳朴厚重的西北民俗风貌、整齐庄严的巡游阵势，让这门古老技艺突破地域局限，成为对外展示甘肃非遗风采的鲜活窗口。

　　以守克难：托举文脉薪火

　　特有的高度与风格背后，是苦水高跷人跨越数十年、破解重重传承难题的默默坚守。作为民间自发组建的民俗队伍，高跷队无专职演员、无固定薪酬，全体队员皆是务农务工的普通村民与在校学子，仅凭一腔乡土热爱，扛起非遗传承重任。“每次有演出了，就相互打电话通知一声，谁能来就来，人够了就开始准备练习。”巨海全补充道。

　　和很多民俗非遗一样，这门古老技艺面临着人才断层、传承式微的现实困境。巨海全难掩愁态，“孩子们都愿意学，但很多孩子都离开苦水镇，去上大学、当兵或工作了，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高高跷。”本地适龄学艺的青年数量大大缩减，不少学成技艺的年轻人也难以稳定参与排练展演，这都给技艺延续带来不小挑战。

　　“早年社火队有12副高跷，村民轮着踩、抢着踩，现在只能靠留在当地的少数人组成高高跷队伍。”巨海全介绍，三米高跷对平衡感、腿部力量、心理素质要求极高，长期中断练习便会生疏退步，每次大型演出前，全队都需集中复训磨合，克服体能、技巧双重难题。

高高跷儿童表演 苗世荣/摄

　　困境之下，对乡土情怀的坚守便是最坚实的底气。“我以前负责高高跷队的演出对接、安全统筹、队员组织，虽然现在年龄大了，但我已经培养了自己的徒弟，他们会接着为高高跷队做贡献。”巨海全说道。多年来，苦水镇家家户户以传承高跷技艺为荣，寒暑假里高高跷队自发组织孩童练跷，家长自制简易矮跷助力启蒙；老艺人坚守传习初心，手把手带徒授艺、规范表演细节、统筹演出事务；南北街两支队伍延续良性比拼传统，从跷体高度比拼，转向妆容、步态、剧目编排的精雕细琢，在互学互鉴中守住技艺本色，展现苦水风采。

　　岁岁鼓鸣不止，代代薪火不息。七百年风雨流转，苦水高高跷从元末明初的乡间祈福仪式，蜕变为享誉全国的国家级非遗瑰宝。九尺木跷承载的，从来不只是一项民间表演技艺，更是陇原大地沉淀千年的农耕记忆、戏曲根脉，是西北乡民刻在骨子里的故土眷恋与匠人坚守。

　　如今，苦水高高跷人依旧脚踏黄土、步履从容，以躬身坚守护住民俗本根，用脚踏实地的行走，让这门古老技艺长久镌刻在陇原文化谱系之中，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浩瀚长卷添上厚重质朴的西北笔墨。

　　（本文系“行走永登·记录中国”课题成果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6级硕士研究生徐玉洁、何苏、王默涵、2025级硕士研究生管子怡；指导教师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秦冬雪、斗维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