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牵思念·清明寄深情（38）|荐福寺的梅花开了

　　文|张丽坤

　　一切都要从十年前说起，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去西安，第一次慕名去小雁塔，第一次见荐福寺的匾额，第一次见梅花。

　　十年前，姐姐怀孕，我去西安看她。我们就在小雁塔的密阁重檐下，见到了那些梅。淡香、疏影、傲雪、不争，红的艳、白的雅、黄的热闹。我便跟父亲说想写这样关于梅花的文章，却不知从何写起。父亲说：“不急，写一篇好文章，也许需要好几年。”我便暂且放下，谁料，这一放就是十年。

　　记得那次，从西安回来没几天，姐姐肚子里的小家伙便发了力，父母得知立刻由兰州赶往西安照料。期间，父母无心也无暇去荐福寺，待孕反减弱，又不忍过多打扰女儿女婿，便立刻回了老家。姐姐在家庭微信群里遗憾地说：“都没有带爸妈去小雁塔。”

　　“不要紧的，荐福寺的梅花开了一千年。”父亲这样回复。

　　父亲再次去西安，已经是外甥上小学以后了。那时，父亲已被诊断出罹患重病，做完一次治疗，离下次治疗还有两个月的时间。父亲便毫不犹豫地让姐姐买好票，坐上高铁去西安了。他去，不是因为病好了，也不是因为想看梅花，而是去帮姐姐接送孩子。到了快要治疗的时候，他会赶回来，做完治疗再去。父亲就像一只从海洋向淡水洄游的鱼，燃烧着自己的血肉，将自己的余温奉献给孩子们。

　　姐姐说，刚去的时候，父亲虽然走不动路，但还是会咬牙坚持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女儿女婿和小孙子做最爱吃的土豆丝盖面。姐姐又说，后来，她下班回来，只能看见父亲蜷缩在沙发里，饱含歉意地说：“今天只接了孩子，没能做饭。”

　　姐姐说，有一次公司搬家，她凌晨2点才回来，父亲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她，见到她回来才肯放心地去休息。

　　姐姐说，一次物业通知停水，她和姐夫上班去了，父亲瞒着他们，悄悄去小区门口给家里提了水存着。父亲没有力气，一趟只能提半桶，就这么走走歇歇，一趟一趟，攒了两大桶水。

　　姐姐说，等父亲精神好的时候，会带着父亲和孩子去小雁塔。只是去的时候不是梅花开的时节，父亲没有看到荐福寺的梅花。姐姐发来了父亲在荐福寺的视频，他疲惫地坐在梅树下。

　　春节前夕，父亲回到了兰州。那段时间，父亲很少出门，只有在正月十五的晚上，由母亲陪伴着去楼下看看小区里的夜景。那段时间，父亲已是瘦骨嶙峋，但还是坚持不要母亲搀扶，坚持在视频里说：“我好着呢，你们不要担心了，开春我好点还是会去西安……”父亲顿了顿，又说：“小区的梅花是假的嘛，西安有许多真的，听说花开了非常香。”

　　但是在那年的春节后，父亲再没能去西安给姐姐帮忙。“春季这个学期，我就食言了。”父亲想了想，又满怀希望地说，“再治疗两次，等秋季开学的时候，我好起来，一定能去。”

　　父亲最终还是没能兑现承诺，每况愈下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提着简单的行李，独自坐高铁、转地铁了；已经不允许他再去西安的校门口，张望小孙子是否出来了；已经不允许他再给我们拍荐福寺的梅了。

　　父亲离开我们之后，梅花已经开了三回，我于今日，才知这个题目，是让我去寻什么。原来，是那株期望长开在长安的暮鼓晨钟里的瘦梅。

　　我其实还想和父亲谈谈梅，我们从林逋的梅妻鹤子讲起，再说“一树梅花一放翁”，再说王冕的“万蕊千葩弄天巧”，最后再看梅，应是“她在丛中笑”。

　　父亲的愿望，也许已经不值一提，但是我却愿意为他的愿望，写下字千行。塔影钟声里，梅树开落千百年，都沉淀在了我思念父亲的这几年里。无法解构的生死观，无法忘怀的父女情，都在荐福寺的经卷中翻过，都在小雁塔裂了又合，合了又裂，最后终究合一的塔身中，翻转轮回，轻得像一片落下的梅瓣，落在了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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