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牵思念·清明寄深情（33）|来日并不方长

　　文|蒋白

　　我思念着故乡的黄土，那里埋葬着我的宗族。死亡是生命的归宿，人生的终章是一捧静默的黄土。

　　每逢清明祭祖，年幼的我总不懂，大人们为何对着一座冰冷的土包，虔诚地躬身叩首。爷爷牵着我的小手，指着错落的坟茔，轻声告诉我，哪一座是他的爷爷，哪一座是他的父亲。华北平原辽阔空旷，风掠过焚烧的纸钱，卷起几缕青烟，悠悠飘散，却吹不散人们心底的思念。那时的我不懂祖辈为何在黄土下长眠，更不懂游子对故土的眷恋。

　　直到那年，死亡猝不及防地闯进我的童年。那天天色低沉，阴云笼罩着天空，像是暴雨来临前的沉寂。大爷爷原本冷清的小院，忽然挤满了叔伯。他们进进出出，或低声交谈，或沉默吸烟，空气中烟雾弥漫。我看不清他们的脸，更不敢靠近，紧紧贴在墙边，怯生生地望着人群，隐约听见“下葬”“后事”的字眼。

　　那段记忆早已模糊，却总在心底浮现。一辆载着棺木的车静静驶向田野，没有喧天锣鼓，没有鞭炮齐鸣，送别显得格外安静。大爷爷一生无儿无女，身后事由家人安排，一切从简，没有一场体面的送别。消息传到在外打工的父亲耳中，父亲急切地往家赶，却终究为时已晚，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只剩下满心沉重的遗憾与怅然。

　　后来渐渐长大，我才读懂父亲那份执念般的遗憾。父亲幼年时，大爷爷常牵着他的小手，带他走过一片又一片的麦田，待他如亲子。后来父亲外出务工，留在我童年里的依旧是大爷爷的身影。每当我踏进他的小院，他总带我去街上的小店，把全部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抽着廉价的卷烟，喝着散装的白酒，一生平凡，却把最好的温柔都留给了我们。

　　那个小院，承载着我和父亲两代人的童年。

　　又是一年清明，春风拂过平原。黄土饮了些烈酒，风拨弄着纸钱，那跳动的火焰，像是诉说着未尽的思念。四野寂静，只剩下低声的呜咽。我和父亲并肩站在坟前，没有过多的言语，心里却是相同的思念。

　　恍惚间，眼前叠映出两段相似的童年。黄昏将至，夕阳铺满乡间，年少的父亲在前面奔跑，身强体壮的大爷爷缓步跟在身后，满眼宠溺。岁月流转，同样的夕阳，洒在村口的路面。年少的我在前面轻快走着，苍老的大爷爷佝偻着身子缓缓相伴，目光依旧温柔。光景总是这般相似，命运悄然循环，两代人的童年，竟被同一个老人温暖。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在心底许下同一个心愿，要带他奔向更好的明天。可世事无常，最终只剩下来不及弥补的遗憾。

　　大爷爷一生朴素、勤勉，长眠于这片平原。清风拂过，恍若从前。我们回望的是过去，期盼的是明天。死亡从不是最终的结局，这份温情会化作绵长的思念，在这平原之上，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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