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牵思念·清明寄深情（36）|逐渐消失的证据

　　文|胡益民

　　清明将至，我陪父亲去了三旺村扫墓。

　　下午一点多，阳光朗照，春风吹拂。我们骑着电瓶车一路向西，乡村旅游公路叫“盐途美”，潺潺的河流和粉墙黛瓦的房屋像是漂浮在菜花的海洋里。大约十五分钟，到了三旺村的路口。原先那座红砖拱桥，如今已变成宽阔的钢筋水泥桥。向东拐约三百米后，可见向北新开辟了一条水泥路，穿过大片农田，直达墓园。

　　在经过外公生前的家时，那片曾经有过低矮的茅草屋、开过美丽的木槿花、长过甜津津黄梨的土地上，现在变成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微风阵阵吹过，无数麦苗伸长了脖子似乎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越过一座小桥，又走过一段高低不平的碎砖路，我们来到一户人家。眼前低矮的房屋，在如今的农村已经非常少见，奇怪的是这户人家前面两扇不大的窗户摇摇欲坠，大门敞荡着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狗叫，更嗅不到熟悉的菜肴香。路边一个大约两张方桌大的草堆，早已腐烂塌陷，一处稻草焚烧后的黑色草灰清晰可见。杂草丛中，有的开着蓝色的小花，有的散发着奇特的味儿，它们呼朋引伴般聚拢而来，青葱而富有生机。

　　父亲说，这可是三姑奶奶的家啊！我这才想起，这位三姑奶奶原是外公的三妹。记得她个子很矮，走路时双手喜欢背在后面，腰前倾着像一棵卑微的野草，总是不停地说话，有人听也罢，无人听也罢，嘴角边时常留下细小白沫的痕迹。外公外婆去世后，我和母亲原来祭扫都是走西边那条沿河曲曲折折的小路。以前母亲也曾远远指着这里，告诉我那是三姑奶奶的家，我却从来没有拜访过。而今天来时，三姑奶奶、三姑爹爹都已不在人世。

　　我绕着他们的房子走了一圈，西边有一棵正开花的桃树，东北边有一个大鱼塘，四周基本是农田。这里离居民点比较远，一直没有通自来水。他们一辈子都是从鱼塘里取水饮用。夏天农田里经常喷洒农药，流到鱼塘里的水就有一股刺鼻的药味。他们居然饮用了这么多年，唉，真是难以想象。多任村干部和他们的子女都曾劝他们搬离这个平时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们却始终不同意。另外听说他们去世前几年，才装上了电灯。

　　我问父亲，为什么这里只有他们孤零零的一家。父亲解释，几十年前，他们家周围也有五六户人家，后来都陆陆续续搬到南边公路边居住了。他们拉扯大六个子女后，手里也没什么余钱，后来就把最初的草房子改建成现在砖瓦房。他们的房子也不高，房檐伸手可及，有些瓦片已经脱落，碎成许多或大或小的瓦砾。无人居住，无人打理，便任其荒芜。

　　我和父亲闲谈，才知道许多往事。

　　他们一生勤劳。夏天划着小木船到河边芦苇上摸田螺，洗净后由三姑爹爹骑着旧三轮车到邻镇去卖，比市场价格便宜，一趟也就挣个几十块。他们舍不得买鱼买肉，饭桌上往往是自己捕捞的小鱼煮咸菜，或炒韭菜，或烧田螺等。

　　他们不想麻烦子女。86岁那年，三姑爹爹一个人去城里三甲医院做了前列腺手术。医生问他，你子女咋不来？他谎称自己是孤寡老人，无儿无女。手术做完，只在医院输了几天液。出院后，他自己坐公交车回来。我父亲知道后，特地买了些猪肉送给他们。

　　我这才想起有一年春节前，三姑爹爹骑着“咯吱咯吱”作响的三轮车，特地送来一条大鲤鱼，说“你们年年给我压岁钱，我也过意不去，希望你们‘鲤’年有余吧！”父亲留他吃午饭，他坚决要走。那年三姑爹爹应该快九十岁了吧！

　　三姑爹爹先去世的。他走后，三姑奶奶经常坐在门槛上哭，说:“老头子走了，我一个人过，也没有意思了。”她能从早上哭到中午，或者从中午哭到晚上，咿咿呀呀，含混不清，声音凄凄惨惨。大约两个星期后，她也去世了。他们都享年92岁，在农村也算是高寿了。

　　他们临终前把一生的积蓄——十几万元，都留给了儿孙。他们的三媳妇送葬时，哭着说:“亲娘亲老子哎……你们为什么不买好衣服穿穿、好东西吃吃喃……”

　　这里的坟墓一般都在河边。扫墓结束后，我和父亲又经过那间低矮的空房子。再看那扇敞荡的大门，就像一个人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风从屋前自由地穿过屋后，似乎带走了最后一点的烟火气息。小屋西边，那棵桃树正盛开着，粉红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而门前，杂草竭力攀延，青绿而倔强。一个向上舒展，一个四处蔓延，都在尽力占据着这片无人打扰的土地。

　　这个房子也许再过些年，它也会像我外公外婆的老屋一样，复耕还田，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如今，他们活在世上的证据逐渐凋零。唯有那桃花年年如期盛开，杂草岁岁竭力攀延——仿佛替那些已经沉默的人，继续活着。

　　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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