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牵思念·清明寄深情（25）|台前清明赋

　　文|李兆庆

　　当黄河的冰凌在春风里最后一次脆响，豫东北的田野便顺着节气的指引，一点点洇出鹅黄。台前县，这座依偎在黄河臂弯里的小城，正被清明的气息轻轻裹住，它是节气的刻度，是农事的号角，更是刻在骨血里的精神原乡。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村头的老柳树已被最先醒来的人折去了枝条。柳丝在晨风中轻摆，像祖先们未说尽的叮咛。台前的清明，是从插柳开始的。人们把带着露水的柳枝插在门楣，插在屋檐，插在祖坟的坟头。那嫩黄的芽苞里，藏着对先人的惦念，也藏着对新生的期许。老人们说，柳枝能驱邪避祟，能让先人的魂灵循着绿意找到回家的路。其实哪里是柳枝有灵，分明是活着的人，总想用最朴素的方式，把阴阳两界的牵挂，系在同一片春光里。

　　巷子里飘起了麦仁粥的香气，铜锅里的鸡蛋在咕嘟咕嘟地唱着歌。这是台前清明最温暖的味道。主妇们天不亮就起身，把去年的新麦磨成细仁，慢火熬成稠粥，再放进几个带着褐纹的土鸡蛋。孩子们捧着瓷碗，吸溜着麦仁粥，把剥得溜光的鸡蛋揣进怀里，这是要带去田野的。在台前，清明的鸡蛋不只是吃食，更是连接生死的信物。上坟的路上，孩子们把鸡蛋在坟头上轻轻一磕，说是给先人“送钱”，然后自己再咬上一口，便觉得先人的福气，顺着舌尖流进了心里。

　　田野里的土路上，渐渐热闹起来。人们扛着铁锹，提着竹篮，篮里装着烧纸、鞭炮，还有一碗飘着葱花的麦仁粥。祖坟大多在田埂边，在老槐树下，在黄河故道的沙丘上。远远望去，一个个坟头像一个个沉默的句号，圈住了一段段岁月，也圈住了一个个家族的根。人们蹲下身，用铁锹铲起新土，一点点添在坟头上，那动作轻得像给熟睡的亲人掖好被角。“添土添福，后辈富足”，这句代代相传的老话，哪里是说给先人听的，分明是活着的人，在给自己寻找心安。

　　烧纸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春风里打着旋儿，飘向远方。老人们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孩子的学业，说着家里的鸡又下了多少蛋。他们像拉家常一样，把一年的喜怒哀乐都讲给先人听。孩子们在一旁静静地站着，手里攥着没点燃的鞭炮，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敬畏。在台前，死亡从来不是冰冷的终点，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的陪伴。那些逝去的亲人，就藏在麦仁粥的香气里，藏在柳枝的绿意里，藏在每一个清明的清晨。

　　坟前的仪式结束了，田野里的热闹才刚刚开始。男人们脱去棉袄，在田埂上摆开了拔河的长绳。粗麻绳在地上绷紧，像一条蛰伏的龙。一声吆喝，两边的人便使出浑身力气，脚蹬着泥土，身体向后仰着，脸憋得通红。女人们在一旁笑着，喊着，手里的针线活也停了下来。孩子们则在麦田里追逐着，把风筝放上了天。风筝在蓝天上飘着，像一只只自由的鸟，风筝线攥在一双双稚嫩的手里。春风拂过麦田，掀起一层层绿浪，也把孩子们的笑声，送到了黄河岸边。

　　中午的阳光暖融融的，人们在田埂上铺开塑料布，摆上带来的吃食。麦仁粥的香气，鸡蛋的香气，还有新挖的荠菜的香气，混在一起，成了清明最动人的味道。人们坐在地上，喝着酒，聊着天，说着今年的春耕，说着谁家的媳妇又生了娃，说着黄河的水又涨了几分。在台前，清明从来不是只有悲伤的节日。它是对先人的缅怀，更是对生活的热爱。人们在坟前洒下泪水，转身便在田野里种下希望。就像黄河的水，不管经历多少曲折，总会向着大海奔流。

　　夕阳西下的时候，人们扛着铁锹，提着空了的竹篮，踏上了回家的路。柳枝在门楣上轻摆，像在迎接归来的亲人。巷子里又飘起了炊烟，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奏起了欢快的乐章。孩子们把剩下的鸡蛋拿出来，在石板上滚着，说是能滚掉一年的晦气。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望着远方的田野，眼神里有满足，也有期盼。

　　夜色渐渐浓了，台前的村庄安静下来。只有黄河的水声，在远处隐隐传来。清明的夜，没有月亮，却有满天的星斗。那些星星，像先人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这片土地。望着田野里的麦苗，望着村庄里的灯火，望着每一个活着的人。

　　在台前，清明是一幅画，画着黄河的浪，画着麦田的绿，画着坟前的青烟，画着孩子们的笑脸。清明是一首歌，唱着先人的故事，唱着生活的艰辛，唱着丰收的喜悦，唱着生命的轮回。清明是一种传承，是从祖先手里接过的火种，是刻在骨血里的信仰，是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的指引。

　　春风又起，柳枝又绿。台前的清明，在黄河的涛声里，在田野的绿意里，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年年岁岁，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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