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牵思念·清明寄深情（12）|外婆的青团香

　　文|张祥容　

　　清明前后，江南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艾草的气味。那是一种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香，说不清是苦还是甜，却让我每次闻到都心头一软，眼眶发酸。

　　外婆做了一辈子青团。她家住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镇子背靠青山，前临小河，每到清明时节，田埂上艾草丛生，嫩绿的叶片在春雨里舒展，像是大地专门为这个节日准备的礼物。外婆总是在清明前三四天就开始忙活了，天不亮便挎着竹篮出门，去田间采摘最嫩的艾草叶，只取头顶那一小撮，说那才是最香的。

　　我小时候跟着去过几次，踩着清晨带露的草地，学她的样子蹲下身子，一片一片地摘。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朦朦胧胧，偶尔有布谷鸟叫几声，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还没题字的水墨画。外婆不急不忙，手法娴熟，竹篮里的艾草越积越多，散发出越来越浓的清香。

　　回到家，她把艾草洗净，放进开水里汆烫，再捞出来用力挤去水分，剁碎，然后混入糯米粉里反复揉搓，揉到面团变成深绿色，均匀细腻，像一块翡翠。馅料是豆沙，她提前一晚上就熬好，红豆要煮得软烂，加糖炒干，略带一点甜腻的焦香。

　　包青团是一门手艺。外婆的手指灵活，取一小块面团，压扁，放上豆沙，然后四指托底，拇指轻轻旋转收口，三下两下，一个圆滚滚的青团便成了，表面光滑，没有一点褶皱。我学了好几年，始终包不出那种浑圆饱满的形状，不是口子收不住，就是皮太厚。外婆站在一旁看，也不批评，只是笑着说：“慢慢来，慢慢就会了。”

　　蒸好的青团晶莹剔透，艾草的绿色在蒸汽里更加鲜亮，香气扑鼻，令人垂涎。外婆先不急着吃，要先盛一碟，端到祖先的牌位前，摆上香烛，说几句话，那是她与逝去的人之间的私语，我们都不打扰。祭罢了，才分给一家老小，每人几个，烫着手也不舍得放下，一口咬下去，外皮软糯，内馅香甜，艾草的清苦与豆沙的甘甜在舌尖融合，那滋味，是春天的滋味，也是家的滋味。

　　外婆走的那一年，我正在外地读大学，清明节没能回去。她临走前最后一次做青团，是硬撑着病体，非要在床边的小桌子上揉好面团，让母亲帮她上锅蒸。母亲说，她蒸好之后，闻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睛，像是把一辈子的记忆都藏进了那一缕青草香里。

　　后来我也学会了做青团，按照外婆留下的方子，一步一步来，但总觉得少了什么。是火候，是手法，还是那一双揉了几十年面团的手所带来的温度？我说不清楚。

　　每年清明，我都会做一次青团，端到院子里，对着天空，轻声说：“外婆，您的手艺，我记着呢。”

　　风一吹，艾草香散开来，像外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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