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重走中国西北角】玉雕师王师傅：用双手雕刻心中的“良玉”

【专题】第十三届重走中国西北角接力采访活动

　　如山一般沉重的命运面前，仍然有人不服输。每一个故事，都对应一段真实的人生；每一段真实的人生，都蕴含着生命源头最真切的力量。

　　“你抱怨过吗？”

　　“我小时候觉得是命运的不公，但是我慢慢发现很多人过得更不容易，却都还在努力生存，后面也就看开了。”

　　7月14日，记者走进酒泉市肃州区解放路的“春光奇石古玩市场”，这是一条算不上宽阔的巷子，道路两旁放置着整块整块的玉石，以“奇石”“夜光杯”“玉器”等字眼命名的店铺招牌应接不暇。往里走一段儿，可以看到一块锈红色的竖立大招牌上用白色大刷笔写上去的“武山玉雕”。店里，一位上身着背心的中年人斜坐在木质靠背椅子上，头费力地侧在机器旁，巨大的机器声响充斥在狭小的屋内。

“武山玉雕”店铺门口 余若怡/摄

　　这台隆隆作响的机器是玉雕师傅的得力助手，说是机器，但实际上也只是一张小木桌和一个动力装置的组合，小木桌上沾满了玉雕泥水的淡土黄色污渍，桌边的一圈儿钉子上钉着皮条和挡水的塑料布。动力机上连接着一个细长钻头是雕刻玉石轮廓的“主力”，另外的两个小喷头里留着细长的水流，用以使正在雕刻中的玉石保持湿润。机器旁边有一个玻璃长柜，乱中有序地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工具，型号、形状各异，这些都是王师傅进行后续详细雕刻时按步骤使用的工具。

　　他侧坐在木椅上，两只胳膊都放在机器中，左手拿着材料，右手握着细小的工具，在设计好的图案上一下一下地雕刻，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聊起过往，他关闭机器，点起一支烟，似乎也已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不靠别人，我就靠自己吃上饭”

　　王师傅今年57岁，满头黑发，皮肤富有光泽，有一些稀疏的白发，正如他笑称“玉石是有美容作用的”。

　　他出生于甘肃省天水市武山县温泉乡东凉村的一个农民家庭，出生后不久患上腿疾，由于当时周围人对疾病认识的不全面，腿疾的治疗也被耽误，这一耽误，就是一辈子。儿时上学路远颠簸，王师傅也因为双腿的疾病未能读书，虽然不识字，但他仍然努力地用自己现有的词汇讲述着、表达着。“我如果念书了，认识一点字，我一定要把自己经历的这些困难的故事都写出来。”他仍然咧嘴笑着，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黯淡。经济条件的局限下，他开始在父亲的帮助下锻炼腿部，不能站立的他开始扶墙慢慢站立；之后在院子里栓一根粗麻绳作为支撑来回走动，渐渐地从绳子锻炼变为双拐行走；十几年前开始直到现在，他已经可以仅利用一根棍子进行移动了。

　　不能上学、不能下田劳作，“画画”的出现又为他的世界增添了一抹光亮。他最初的绘画启蒙来源于他的木工父亲，后来又通过观看《西游记》《三国演义》、连环画等开始画其中的人物。“刚开始的时候我照着书里面的画，后来也不用看书了，脑子里想着就画出来了。当时我们村里的人都说我是天生的。”王师傅眼里闪着骄傲的亮光。

　　画画作为玉雕的一项重要技能之一，也为他后来学习玉雕提供了重要技术基础。

　　二十六岁与家人吵架离家后，他开始了在武山的“流浪生活”。“我腿虽然不能走，但是我也有尊严，我也能靠自己吃上饭。我当时就这样想。”离家到达洛门镇后，由于双腿残疾在生活上难以为继。一位废铁收集人向他介绍了洛门镇的夜光杯厂，以“只吃饭不发工资”的前提顺利进厂后，他与厂里的其他女工在同一车间做着打磨的工作。由于老板不让他学习和技术有关的内容，失落难过之余，一位负责看守厂门的年轻女工认为他有天赋，便帮着他在凌晨进入夜光杯场内悄悄学习玉雕技术。“她是西凉（村）人，我是东凉（村）人，我们也算半个老乡，她帮了我，直到现在我都很感谢她”。有着画画的基础，王师傅称自己上手很快，没一段时间就学会了。

　　“一路上我自己编着歌唱，唱我自己的经历。”现在回忆起来之前外出做工的经历，王师傅也觉得十分艰难。即便在这样艰难的时期，他还是会向别人伸出援手。令他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当初在洛门车站遇到的一位丢钱的农民工，“当时我还有五块钱，一碗炒面三块，一辆公交两块，我看他也很可怜，就把三块钱都给他了。”从武山县辗转至河北、嘉峪关，进厂做工、与同伴联合做生意……王师傅经历的坎坷无数。打拼多年后，在十五年前，他来到酒泉，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武山玉雕”店铺。

　　从后村的春光6队搬至现在的春光7队，王师傅也在一个人的生活里寻找着乐趣。中午，王师傅骑着三轮车去市场外面吃饭，车行驶得很慢，车后时而冒出烟雾。据他讲述，这辆三轮摩托车也多次陪伴他去往40公里外的祁连山，“有时去山上还能碰到一些好看的石头，我就带回来”。置物架上满是他捡回来的石头，看着这些石头他也如数家珍：“这是一头豹子……这是一头麒麟”，“很神奇的，这是纯天然生成的”。尽管外行很难看出石头上的图案，但对他来说却像是看到了另一个神奇的世界。

　　王师傅朋友不多，但在快手平台他也是个“小网红”。打磨玉雕的小视频、直播唱秧歌、奇石分享……为他留住了一千多粉丝和好几万的点赞量。他笑得合不拢嘴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王师傅兴致勃勃地讲述 马昕妮/摄

　　“很多年前政府给我打电话要发给我补贴款，但是我那时候拒绝了，我想着我没有给他们（社会）做出贡献”。两年前，他补办了二级残疾证，现每月可以收到残疾人护理补贴、低保、残疾人生活补贴三项共六百余元。“现在我觉得赚一点钱、活得快乐就行了，人生就是这样的”。

　　“每块玉石都是有生命的”

　　王师傅干起玉雕行业二十多年来，在工艺上也摸索出一套顺畅的流程。收到顾客提高的原料后，首先在石上画出目标图案，利用大机器进行形状的初步打磨；之后利用中号圆扁头形、小号的圆扁头形、小号圆柱形、小号细长型等工具进行石上细致雕刻，雕刻成型后用砂纸进行抛光，最后在成品上煮蜡撕去蜡皮。浮雕、立体雕、镂空雕等都是王师傅擅长的雕刻技法。“有一位顾客让我雕成他心中想的样子，我觉得这样的要求是最难的”。雕刻工艺出自于手，来自于心，文字的描述只观其表，只有用心体悟才能感知到其中玄妙。这也正是雕刻工艺在我国的博大精深之处。

　　提起玉雕传承，王师傅直言现在物质上不算充裕，但是带徒弟需要发工资。有人想来看看他的制作过程时他也十分乐意，“我觉得饭是众人吃的，不是一个人吃的。路要走得长久，需要平衡和公平。”春光奇石古玩市场入口处的古玩店老板提到自家的玉雕厂已在厂里尘封多年，由于需求的下降与原料的减少，玉雕行业也正在逐渐变为一个“投入大、回报少”的行业。“厂里干活每天都需要穿皮质的裤子或者围裙，又热又脏，钱很难赚。”

　　王师傅店内的玉雕机器已是现今酒泉玉雕行业所剩不多的之一。“我知道的是玉石是跟植物、动物一样，跟树一样，它是活的、有生命的，是一直在生长的。”王师傅称自己最为满意的一件作品是一只站在岩石上的老虎，老虎的姿态把握得恰当，眼神中有一丝凌厉。玉雕对王师傅来说意义非凡，他将一生的专注与坚守致于雕刻工艺，而玉雕不仅是他身处绝境时的救赎，更是他生命里难以割舍的爱好。择一事、爱一事、终一生。

王师傅正在进行雕刻工作 董玮/摄

　　从年轻时“咬着牙学走路”的要强、“看到旁人身体健全时”对命运的不解与无助，直到二十多年后坐在他心爱的小店铺里笑着讲述那些年的磨难如何度过、回忆里的一份份“被帮助”的感动与一次次辗转打工的挑战如何塑造自我……他眼里透出的亮光亦是沉浮之中对内心赤城、善良的一份坚守。交谈中，他常以《西游记》中的玄奘自比，“九九八十一难”后取得真经的神话故事对他来说或许亦是一份“要活下去”的信念，更是在一次次对世界怀疑后重拾信心的支柱。

　　从苦难中走来，他仍用双手雕刻自己心中的一块块“良玉”。

　　（作者董玮、马昕妮、余若怡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1级本科生；指导教师王臻、阴雨永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