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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红叶

2026-11-04 17:26 来源:中国甘肃网

  吴映寰

  深秋时节,户外休闲最惬意的事,莫过于赏秋景、看红叶。近处故乡白银四龙剪金山的、兰州榆中兴隆山的红叶,远处的北京香山的红叶,我都看过,它们都是北方的红叶。机缘巧合,这次去了一趟秦巴山脉,看到了大巴山深处的“中国红叶第一山”光雾山和汉中龙头山。

  去光雾山之前,心里是揣着一团火的。那火,是宣传画上漫山遍野、烧得人眼热的红。大巴山横亘川陕鄂边境,绵延千里,光雾山便属其米仓山段,位于四川巴中市南江县境内。光雾山秋天的红叶是“亚洲最长天然红地毯”。我想象着那铺天盖地的阵势,仿佛整个秦巴山脉都醉了,把一腔热血全泼在了山峦沟壑之间。

  10月24日,天公作美,是个朗朗的晴日。游览了光雾山景区,去看了三个景点:天然画廊、黑熊沟、大小兰沟。

  先访天然画廊。那是一条依山傍水的步道,两旁是笔挺的巴山水青冈和枫树。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洒在铺满落叶的木栈道上,光影斑驳,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金粉。画廊之名不虚,红是层层叠叠的,从绛紫到朱砂,再到赭石,间或有几株黄栌、银杏,擎着一树鹅黄或明黄,跳脱出来,像一首热闹的交响乐里突然插进几声清亮的短笛。操着不同口音的游客举着手机、相机,仰着头,张着嘴,发出阵阵惊叹。挤在游客中的我,觉得眼睛不够用,心也跟着满起来。只是那“红地毯”的想象太过盛大,眼前的美虽好,却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透——究竟差在哪里,一时也说不上来。

  接着去了黑熊沟。名字野,风景却秀。一条清浅的溪流在彩林间穿梭,水声淙淙,像一路哼着的小曲儿。两岸的树红得更为密集,几乎要挤到水面上来。偶有落叶飘零,在水里打个旋儿,便悠悠地去了。这里的美是近人的、可以触摸的。你可以伸手去接一片恰好下坠的叶子,可以蹲下身去拍那倒影里的斑斓。

  大小兰沟也是相似的景致,沟谷里红是主调,却各有各的韵致。“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的《山行》被刻在一处悬崖石壁上,硕大的字体分外引人注目。白云生处有没有人家不得而知,霜叶红于二月花却是看得见的。我们都像一群贪婪的饕客,被光雾山的红叶喂得饱饱的,心满意足,觉得这趟秋游已是功德圆满。

  谁料想,真正的“光雾山”,却在下一站的陕西汉中等着我们。

  次日清晨,从汉中市玖拾柒号民宿乘大巴车往龙头山去。天阴沉沉的,飘着濛濛细雨。到了山脚下,抬头一望,整座山都被厚厚的白雾裹了个严实,像个蒙着大棉被酣睡的巨人。

  索道缓缓上升,轿厢外先是能看见几株红树一闪而过,再往上,便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白了。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

  一出索道站,便一脚踏进了云里。这龙头山的雾,浓得能攥出水来,稠得能扯出丝来。风一吹,那雾便一团团、一絮絮地涌动,时而散开一条缝,露出对面山崖上一小簇惊鸿一瞥的红,还没等你看真切,又倏地合上了。所有的树枝、草叶都挂满了细密的水珠,一粒粒的,像缀着满身的水晶。那些红叶被水汽浸得愈发深浓,湿漉漉的,像蘸饱了胭脂的笔尖,却迟迟不肯落下,只悬在那里,红得有些委屈,又有些倔强。

  看着看着,我忽然笑了。笑过,觉得这名字起得好。这龙头山,不正是另一个“光雾山”么?光是雾的山。昨日在光雾山,我们追着光,看红叶在日光下燃烧;今天在龙头山,我们陷在雾里,看红叶在浓雾中泅渡。一晴一雨,一明一晦,倒像是把这秦巴山区的红叶,看了个完整的两面。昨日那点“差一口气”的遗憾,此刻忽然有了着落——原来光雾山的好,要等到雾里才看得全。

  想那光雾山的红叶,是开在阳光里的,热烈、坦荡,像是唱给天地的一首嘹亮山歌;而这龙头山的红叶,是藏在云雾里的,含蓄、朦胧,像是一首写在宣纸上的朦胧诗,字句都氤氲着水汽,要你凑近了,眯着眼,才品得出那点深藏的韵。光雾山的美,是“看”尽的;龙头山的美,却是“猜”尽的。那雾里时隐时现的一抹红,比漫山红遍,更叫人牵肠挂肚。

  下山时,浓雾依旧。索道的缆车缓缓滑入雾海,四顾茫茫。我忽然觉得,这秦巴山脉的红叶,年年岁岁,其实都是一个脾气。它们不管你看得见看不见,不管天晴还是落雨,到了时候,便自顾自地红了。红得奋不顾身,红得理直气壮。阳光来了,它就笑给你看;雾来了,它就沉默着,红给自己看。这份从容,倒比那满山热闹的红,更让人心生敬意。

  车子下了山,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回望龙头山,依旧隐在一派迷蒙里,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雾,哪是山。

  这一趟赏秋之旅,两天之内,坐大巴车两次穿越我国地理分界线秦岭的隧道。光雾山在米仓山南麓,龙头山在大巴山北麓,二者都在秦岭以南的秦巴山区,属于我国的南方。

  光雾山景区的米仓山景点入口处(在光雾山镇铁炉坝村),有巴山游击队纪念馆。原是指挥部旧址,现为全国红色旅游经典景区。馆不大,几间旧屋、一方烈士墓、一座主题雕塑。1935年红四方面军西渡嘉陵江,留下刘子才、赵明恩带着一支游击队在此坚持斗争约五年。站在那些发黄的照片和旧物前,再抬头看满山红叶,忽然觉得这红里除了秋色,似乎还压着一点别的东西——像雾里那几簇倔强的红,湿漉漉的,亮晶晶的,不声不响,却红得气宇轩昂。

  两天的行程,只能是走马观花,许多美景来不及细细品鉴。秋天最美是红叶,各处红叶不尽同。秦巴山脉的红叶,不似香山的红叶,也不似剪金山、兴隆山的红叶,看不够,更忘不了。这一路,晴也看了,雨也看了;明也见了,暗也见了。算是把这巴山红叶结结实实地揣进了怀里——连那点湿漉漉的凉意,也一并带了回来。

  作者简介:吴映寰,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兰州市作协、兰州市城关区作协理事。别署天下正心堂主人、余地。作品结集有散文随笔集《余地啊余地》、杂文集《乌金峡夜话》、纪实文学集《天南地北平堡人》、诗集《碱滩子,我的故乡》、散文集《长成一棵树》、评论集《说文解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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