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龙山下的九十年

　　原标题：五龙山下的九十年——“赓续长征精神 奋进复兴征程·红色印记”特别报道（六）

　　本报记者 尚敏贤 贾婉雪 田江飞

　　成县五龙山主峰上的纪念碑，碑石不算巍峨，字迹却在山风里一年年清晰。

　　山下，抛沙河依旧东流；山上，当年红军挖过的战壕早已被草木覆盖。如果不是亲历者，很难将这片安谧的山野，与1936年9月末那场炮火联系起来。

　　成县古称成州，地处陇南腹地，是从哈达铺一带通往徽县、两当的必经之地。1936年9月，红二方面军按照“成徽两康战役”部署兵分三路东进，中路主力纵队奔袭成县，攻克了东进作战中的第一座县城。

　　此后半个多月，建政、扩红、筹粮、阻击，一支处于行军与战斗状态的军队，在这片山河间留下了一组密集而深刻的印记。

　　如今，长征精神已化作成县乡村振兴的引擎、文旅融合的纽带，在这片土地上续写着“红色成州”的新篇章。

　　破城与扎根：红军在成县的刚与柔

　　1936年9月，按照“成徽两康战役”整体作战部署，红二方面军兵分三路东进作战。由二军四师、红三十二军组成的中路主力纵队，奉命向成县快速奔袭挺进，承担攻坚破城、开辟战场的任务。

　　9月16日，红军先头部队进入成县，第一站就是纸坊镇，稍事休息后，又连夜向成县县城进发。

　　成县县城北面依山，南面临河，四周筑有坚固城墙。城内驻有国民党第三军王均部三十五混成旅一个辎重营和保安队五六百人，装备齐全，防守严密。

　　“9月17日凌晨3时许，四师十团开始攻城。三营七连几名战士以秸秆作掩护，搭建云梯登上西南城墙，活捉城中哨兵，炸毁碉堡、打开城门，主力部队乘势一拥而进。城内国民党军退至上城，组织火力反扑。在这紧急关头，十二团赶到，配合十团再次发起攻势，胜利占领县城。”中共陇南市委党史研究室党史科科长张昕讲道。

　　成县，是红二方面军在东进作战中率先拿下的第一座县城，也为后续部队打开了徽县、两当的通道。

　　进驻县城后，红军迅速稳住战局、严明军纪、帮助群众。

　　地处成县东部的红川镇，回汉群众杂居，红军驻扎的时候，严格落实党的民族政策，给回族群众和红川清真寺送去大米白面。当了解到西柳村回族群众用水困难时，红军在清真寺旁打了一口井。

　　“这口井现在都还能用。”红川清真寺管委会主任马新强指着“红军井”介绍，当时回汉群众共用一口井，吃水比较困难，红军了解到这一情况后，就又在旁边打了一口新井，供大家饮用。

　　回汉群众的“红军井”见证着军民鱼水情。而在城郊的支旗村，一座寻常院落则见证了一场特殊的革命婚礼。

　　红二方面军总指挥部进驻成县城，刘伯承随军驻扎支旗，就住在城郊支旗村张式昹家的北屋里。1936年中秋节前后，刘伯承和红军战士汪荣华在此举行了婚礼。

　　当时的婚礼极为简朴，没有布置洞房，没有新添衣物，更没有摆设酒宴。结婚还不到一周，党中央就来电要刘伯承去保安接受新的战斗任务，于是他俩又随军踏上了新的征途。

　　红军在成县停留的时间不算长，却把纪律、信任与信仰，深深嵌进了这片土地。

　　血战五龙山：一场惊心动魄的阻击战

　　在成县抛沙镇五龙山顶的庙宇里面，矗立着一座纪念碑，上面“五龙山伏击战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的字样十分醒目，这座碑是1991年，为纪念长眠山中的红军英烈，当地百姓自发筹款集资修建的。

　　在瑟瑟秋风中，我们跟随着张昕的脚步一路上山，听她讲述当年发生在五龙山上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1936年，红二方面军在成、徽、两、康的胜利，使国民党十分震惊。9月下旬，国民党军胡宗南、毛炳文、王均各部，慌忙纠集兵力，分路向成徽地区逼近。

　　为掩护主力休整、保障部队安全转移，红军依托成县山河天险层层布防，先后在大川坝，红咀山孟家崖，五龙山设置防线。

　　“9月25日，国民党第三军王均部第三十五混成旅旅长朱淮，率旅部及配属补充团由武都县向东追击红军，27日进至大川坝、王窑时，遭到了红二方面军三十二军的迎头痛击，国民党部队凭借飞机、大炮的优势，疯狂轰炸、强渡犀牛江，红军东撤，又继续在小川红咀山孟家崖一带发生激战。”张昕讲道。

　　按照既定计划，红军边打边撤，至抛沙五龙山后，与奉命增援的四师十二团组织了阻击防线。在康县一带活动的六师十八团也紧急赶至五龙山阻击国民党部队。

　　五龙山地形复杂，便于隐蔽，是绝佳战略点位。

　　9月28日，国民党军进至抛沙河后，发现了红军的伏击意图，急忙抢占牛斜山，与红军隔河对峙。午后，战斗全面打响，国民党军用五门钢炮和两架飞机向红军阵地猛轰，并在硝烟和雨雾的掩护下，偷偷渡过抛沙河，向六师十八团阵地新堡山猛攻。

　　红军指战员坚守阵地，沉着应战，打退了国民党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战斗异常激烈。在此关键时刻，四师十二团政委杨秀山率领一营兵力迂回到国民党军侧后，与三十二军紧密配合，前后夹击，迫使其撤回牛斜山。

　　“经过一天多的激战，红军胜利完成了钳制国民党军、掩护主力集结的任务，但自身伤亡亦重。十八团政委周声宏牺牲，十二团政委杨秀山身负重伤。”中共成县委党史资料征集研究办公室副主任王旭涛说道。

　　29日凌晨，部队奉命撤出战斗，经红川到徽县与大部队会合。

　　如今，五龙山顶庙宇后方，一棵白皮松已历千年风雨，依旧挺拔。树冠间，数处断枝的断裂面焦黑粗糙，弹痕犹在。这些伤疤没有随时间消退，而是嵌进了年轮，成为那场阻击战最直观的物证。

　　红色资源如何融入日常

　　五龙山与支旗村，一山一屋，一烈一静，但它们在今天面临同一个问题：如何不被时间封存为“过去的遗迹”，而是继续参与“现在”。

　　成县的解法是：让遗址站住，让点位连线，让资源被使用。

　　保护率先开展。五龙山伏击战遗址2019年公布为县级文保单位；2020年成县列入革命文物保护利用片区分县名单（红二方面军）；2022年刘伯承结婚旧址列入甘肃省第二批不可移动革命文物名录；2024年支旗村旧址保护修缮工程启动。

　　但框架和名录只是起点，真正让红色资源“在场”的，是融入当下的生产与生活。成县将其拆解为两条路径：一条通向产业与乡村振兴，一条通向教育与传承。

　　在抛沙镇强坝村，红色资源被嵌入镇域发展。“我们在坚持保护红色遗址、传承红色基因的基础上，把红色文化和乡村治理、文旅发展、特色产业结合起来，让红色旧址活起来、红色故事传出去，真正把红色资源优势，转化为乡村振兴、群众增收的发展优势。”成县抛沙镇强坝村党支部书记、村主任强小静说。

　　而在成县东部，红川镇立足红色生态文旅禀赋，推动园区工业、特色种养、农产品精深加工与红色研学、乡村观光串点成线、一体发展。

　　成县让资源“在场”的另一条路径，是教育。

　　近年来，成县以红二方面军长征纪念馆为核心，五龙山阻击战红色革命遗址等，打造“红色研学路线”，年均接待各族干部群众参观学习约1万人次。

　　同时，积极开展中小学学生“重走长征路”主题活动，组织学生沿着红军足迹体验行军历程，通过情景剧、故事会等形式、聘请学生红色讲解员等，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红色血脉，让各族青少年在沉浸式体验中感悟各族人民团结奋斗的优良传统。

　　成州中学的“行走的思政课”已经连续开展了十二年。2025年4月，七年级和高一年级1400余名学生从校园出发，徒步30公里抵达五龙山阻击战遗址。

　　“原来课本里‘红军不怕远征难’不是形容词，是我用酸胀的双腿亲身丈量出来的真理。”七年级学生徐嘉完成徒步后说道。

　　九十年前，云梯搭上城墙、水井凿在清真寺旁、婚礼办在支旗村北屋、阻击线拉上五龙山梁峁；九十年后，这些地名没有被收进玻璃柜，而是继续出现在研学路线图、村口指示牌和孩子们的日记里。

　　烽烟散尽、山河长青。在成县，红色印记最深的赓续，从来不在口号里，也从来不是靠纪念碑的高度来衡量的，而在这些仍然被使用、被行走、被讲述的日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