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云起处　牧歌唱新声——甘肃迭部扎尕那农林牧复合系统的蝶变

　　自兰州启程，沿兰渝线转入甘南腹地。七个小时翻山越岭之后，车子抵达迭部县益哇镇。转过最后一道山口，扎尕那——藏语中的“石匣子”，豁然出现在山谷之间。

　　近处山坡上，藏式榻板木屋依山而建、层叠排布，牦牛闲散地在草坡低头觅食；远方灰白色石峰拔地而起，宛若石砌城墙，峰顶积雪终年不化。傍晚时分，炊烟从藏寨的屋顶缓缓升腾，和山间薄雾缠绕在一起。十几年前，这里还藏在群山深处，安静闭塞，村民世代以牧养牦牛、种植青稞为生；如今，民宿、咖啡馆相继开张，络绎不绝的游客走进这片山谷。

　　变化的契机，来自一张农业文化遗产名片。2013年5月，甘肃迭部扎尕那农林牧复合系统被列入首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2017年，它被联合国粮农组织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成为世界了解中国山地乡土的一扇窗口。这张沉甸甸的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片，究竟给这座藏地村寨带来了哪些改变？

　　石匣子里的“密码”

　　扎尕那的山，并非孤立的峰峦，而是一套运转千年、生生不息的立体系统。

　　“这里最低的耕地都在海拔2800米往上。”迭部县原农业农村局四级调研员闫国庆告诉记者，“扎尕那缓坡种青稞、燕麦，山腰覆着针阔混交林，林线之上便是牧场。农、林、牧三层空间，层层叠叠，依着海拔有序排布。”高海拔区域30%的土地是草场，中段58%为林地，既出产木材，也孕育各类药材；河谷间仅存8%的有限耕地，用来栽种青稞与蔬菜。

　　这套立体格局，是当地先民世代摸索沉淀下来的生存智慧。每户人家仅有数亩耕地，栽种耐寒的青稞，间种少量大豆、土豆。村寨里几乎家家养牛，人口较多的家庭可放养数百头牦牛，普通农户也保有十几至二十头。山林更是天然宝库，每逢盛夏，羊肚菌、虫草、松茸、野蘑菇次第萌发，漫山遍野皆是馈赠。

　　登高远眺，藏寨、梯田、森林、牧场顺着山势绵延铺展，一直抵达雪线之下。这里恰是长江、黄河两大水系的分水岭，也是长江上游关键的水源涵养地。作为生物多样性热点区域，境内栖息着10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森林覆盖率达58%，强大的生态体系持续维系分水岭水源涵养能力，水土保持效能突出。年径流量2.98亿立方米的达拉河，经由这套生态系统层层过滤，最终汇入白龙江。

　　这套朴素原始的农林牧复合系统，凭借独特的生态价值与厚重的乡土文化多样性，进入专家的视野。

　　2012年，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闵庆文带领团队来到迭部，踏遍山谷，一笔一画梳理这套山地系统的价值。2013年5月，扎尕那成功跻身首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2016年，它进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预选名单；同年6月，联合国粮农组织驻华代表亲临迭部考察，由衷感慨：“迭部值得推荐给世界。”2017年11月，迭部扎尕那农林牧复合系统被联合国粮农组织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次年4月迭部县代表远赴罗马，在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授牌仪式上，接过“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这块金色牌匾。

　　　一块牌子带火一座村

　　“农业文化遗产”的金字牌匾挂在了山谷，山里的名气传到了山外。最真切的改变，就写在村民一本本收支账上。

　　“尽管扎尕那坐拥丰厚的自然资源，但2012年之前，牧业是家庭收入的支柱，七成收入都来自牦牛。”闫国庆向记者回忆，“昔日山路闭塞，外人难以进山，山中物产也运不出去。村民守着这片青山秀水，日子却并不宽裕。”

　　“2013年申报工作启动后的那两年，扎尕那的名声慢慢传开。”闫国庆说，最初仅有十几户村民尝试开办民宿。“大约2014年，经营状况较好的民宿一年能挣三四十万元。到2018年前后，几乎家家户户都建起民宿，一处院子七八间客房，普通家庭一年也能收入三四十万元，经营出彩的，年收入突破百万。”

　　33岁的藏族青年塞闹达杰，正是吃这碗“农遗饭”的受益者。他经营的“达杰客栈”坐落于益哇镇东哇村路边，一共十间客房。

　　“早些年家里收入微薄，我便和弟弟外出打零工，去过兰州，最远还到过浙江。”塞闹达杰告诉记者。2014年前后，眼见游客逐年增多，这片山谷的旅游业态慢慢成形，他专程前往兰州学习民宿运营，返乡之后把自家院落改造，开起了客栈。

　　“从前家里最多放养一百头牦牛，如今我们一家7口，全都投入民宿经营。”塞闹达杰一口利落清晰的普通话，与身上藏袍相映。他屈指细数：客栈每年四月底开业，一直忙碌到十月底，一年可接待四五百位客人；仅今年国庆黄金周短短几日，纯收入便超过一万元。待到冬闲游客变少，他便回到自家五亩田地，收割青稞、燕麦、大豆，还有几垄土豆；待农事落定，又要为来年民宿迎客做准备。

　　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回乡，孩子们读书的学费也不再是难题。闫国庆介绍，如今村里在外求学的孩子，暑假返乡，牵一匹马载游客环山游览，假期就能挣一两万元，“学费轻轻松松就能凑齐”。

　　山谷日渐热闹，守护遗产的规矩却愈发严格。

　　为守住珍贵的农林牧复合遗产系统，村里将生态保护细则写入村规民约：新建房屋不得超过两层，须保留传统榻板木屋风貌；宅基地选址、建筑高度都有明确规范；山林严禁随意拆建砍伐；环境卫生、餐饮服务都要达标……

　　“早些年大家对生态保护没有太多概念，如今出门在路上，看到路边丢弃的塑料瓶、包装袋，都会顺手捡拾。”塞闹达杰笑着说，“和游客打交道多了，眼界开阔，见识也多了。”

　　如今，旅游业已经取代传统牧业，成为扎尕那收入的核心支柱。全村依旧保有一万多头牦牛，只是放牧不再是村民唯一的生计来源。山，还是那座千百年不变的石匣子山，但山中人的活法，已然彻底改变。

　　一口暖锅“煮出”汉藏一家亲

　　沿着石板路往寨子深处走，挂着“暖锅”招牌的小馆内暖意升腾。店主王重卿，是从定西岷县奔赴而来的“新扎尕那人”。

　　2014年前后，他家亲戚率先来到扎尕那，开起“麦清香”饭馆。眼见山谷里日渐兴旺，2024年，王重卿举家上山，先经营起餐厅，今年又打造了一间拥有12间客房的民宿。“民宿是向村委会租赁的房屋，年租金八万元，装修费用由我自行承担。今年试营业，预计明年生意就能全面铺开。”王重卿说。

　　他指着咕嘟翻滚的铜锅介绍：“店里主打暖锅，人均消费三十元上下，食材、环境、卫生全都严守村里定下的规矩。每到旺季，单是服务员，就要聘请八九个本地藏族姑娘。”

　　聘用本地村民，是王重卿心里自觉守住的准则。一年七八个月的旺季，仅员工工资支出就要十余万元；去年经营向好，餐厅纯收入六七万元。“当地乡亲守护着这片绿水青山，我来这里谋生开店，就要让老乡共享红利。”王重卿说。

　　最令他动容的，是人与人之间悄然拉近的距离。

　　“早些年，村寨里大多是依靠牧业为生的藏族群众，外来访客寥寥无几。如今全然不同，无论是我这样外来开店的经营者，还是本地藏族民宿主人，大家相处得如同一家人。”王重卿告诉记者，旺季来客在他店里就餐，他便把客人引荐给相熟的藏族民宿；对面民宿客人想吃点当地特色，藏族老板一通电话，又会把游客引荐到暖锅小馆。客源互通，彼此扶持，谁也不藏私。

　　这份民族交融，在塞闹达杰身上，又是另一番生动模样。

　　“从前我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跟外人搭话都会脸红。”他回忆。这些年成日接待天南海北的游客，普通话练得十分流利。“六月，广东、浙江、山东的游客接踵而至；到了七八月，来自甘肃、四川、陕西、宁夏的车辆，常常停满村口。这些地方的话我都会说两句。”塞闹达杰笑说。

　　在闫国庆看来，这是更深层的转变，是思想观念上的跨越。

　　“民族要融合，发展经济是硬道理。”他说。不少外来经营者承租村里的院落开办民宿，每年给藏族乡亲分红；后厨掌勺的大厨、前厅忙碌的伙计，来自五湖四海，各色口音在此相逢。

　　一锅暖汤，几双碗筷，汉藏群众共聚一檐之下，共算一本致富账。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就这样在扎尕那缭绕的云雾间，深深扎根、悄然生长。

　　暮色四合，雪线上最后一缕霞光缓缓消散。寨子里灯火次第亮起，民宿的院坝之中，藏族大嫂与外地来的老板娘一边收拾桌案，一边用半藏半汉的话语，商量着翌日的食材。石城默然矗立，古老牧歌依旧飘荡，只是这歌声回响之处，已是一派共生共富的崭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