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山乡——兰州大学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培养纪实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苏家英

　　前不久，锁亚运下村做慢病随访时，一位老人远远认出了他，“你救过我”。锁亚运愣了一下，回想起来，这是之前在卫生院坐诊时及时识别转诊的一位心梗患者。

　　在陇西县菜子中心卫生院，除了日常诊疗和院务管理，锁亚运常带着巡回诊疗队走村入户，给老人量血压、做体检，给村民讲健康知识，给慢病患者做随访。

　　2012年，锁亚运考入兰州大学临床医学（农村订单定向）专业。2020年，经过5年本科教育、3年全科专业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他成为一名卫生院的全科医师。此后6年，他在基层磨砺、淬炼，从办公室主任、医务科主任一路干到卫生院副院长。

　　打通就医“最后一公里”的这条路上，锁亚运并非独行。

　　2010年，国家启动实施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免费培养工作，重点为乡镇卫生院及以下的医疗卫生机构培养从事全科医疗服务的医学人才。当时，甘肃培养定向医学生的力量有限，兰州大学主动扛起订单定向这项民生工程重任，成为承担该培养任务的全国唯一老牌“985”、“双一流”建设A类高校。

　　此后，兰州大学医学部迎难而上，并在多年实践中逐步形成三大育人特色：以“自强不息、独树一帜”的校训精神，实现价值与能力双核育人；以大健康理念，打造“六位一体课程—五维阶梯式实践—多元化考核评价”闭环体系；依托综合性高校多学科交叉优势，构建“智慧+科创”人才培养范式。

　　16年间，兰州大学累计培养2770名定向医学毕业生。他们的身影遍布甘肃14个市州、86个县，逐渐成长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的中坚力量。

　　为什么是兰州大学？这所大学如何育人？从这里走出的学子，有何作为、有何担当？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近日走进兰大校园、赶赴甘肃山乡探访。

　　兰州大学定向医学生（右二）参与社会志愿服务活动。

　　国家命题与兰大担当

　　锁亚运的老家在会宁县的一个小山村。在他印象里，过去，乡亲们患病就医，坐汽车四个小时才能到县城医院，更别提去省城医院要多久。

　　路远，村民的反应却不一样。“一类是‘小病拖、大病扛’，找些土方子自己治；一类是明知来回奔波，还是跑出去看，不然心里不踏实，怕耽搁病情。”锁亚运说。

　　按理说，乡镇卫生院是国家医疗体系的“毛细血管”，是村民看病最方便的地方。可多年来，愿意去这里看病的人并不多。因为，提起乡镇卫生院，乡亲们多是仪器简陋、技术薄弱的陈旧印象。

　　如何进一步推动医疗卫生工作重心下移、资源下沉，让农村群众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优质、便利的医疗服务？

　　2010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原卫生部、教育部、财政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联合印发《关于开展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免费培养工作的实施意见》，决定在举办医学教育的高等院校开展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免费培养工作。

　　“当时，大多数省份把这项培养任务交给地方医学院校。甘肃情况相对特殊，高等医学教育办学主体少，仅有三所院校具备医学本科培养能力，基层全科医生缺口巨大。面对这一局面，兰州大学急国家之所急、应地方之所需，主动承担定向医学生培养任务，至今已坚持16年。”兰州大学医学教育教学处副处长张瀞之介绍。

　　2010年首招120人试点，2013年增至240人，2019年达到峰值400人，而后稳定在每年240人左右……张瀞之说，尽管近些年培养院校数量有所增加，但统计数据显示，兰州大学累计招录定向医学生数量仍占全省临床医学定向生总量的三分之一，仍是甘肃基层医疗人才的核心供给阵地。

　　兰州大学参加“全国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培养10周年工作会议”并做交流发言

　　兰州大学参加全国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培养10周年工作会议。

　　培育拔尖创新人才，是“双一流”建设高校肩负的核心使命，兰州大学亦不例外。可面向甘肃山乡，培养一批在老乡看来只是“量量血压、打打针、开开药”的全科医师，与“领军”的追求矛盾吗？

　　多年间，兰州大学副校长、医学部主任李汛统筹推进学校定向医学生培养工作，他说：“订单定向培养既是教育工程，更是民生工程。扎根西部的办学底色，是我们主动作为的根本动力。守护群众健康、服务地方发展，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这番话，道出了兰州大学的家国情怀与使命担当——

　　兰州大学是胡焕庸线以西唯一一所教育部直属“双一流”建设A类高校。学校立足陇原大地、服务西部发展、对接国家战略，将为国育才、服务区域民生作为办学初心与根本使命。开展定向医学生培养工作，正是兰州大学坚守初心、践行使命的生动缩影。

　　这般家国情怀与使命担当，离不开硬核实力支撑。

　　李汛认为，西部基层医疗生态的重塑，不能仅靠“单兵突进”式的探索，而是需要一套经过实践检验、可供借鉴推广的系统化人才培养范式。而兰州大学学科底蕴深厚、育人根基扎实，有条件探索适配西部基层医疗体系的全科医学人才培养范式。

　　兰州大学医学部副主任、医学教育教学处处长王德贵说，16年间，学校立足大健康理念，构建了以胜任力为导向的定向医学生培育路径——

　　2010年至2015年，以岗位胜任力为导向，围绕培养方案、教学方式、考核方式、实践教学模式等方面，搭建定向医学生人才培养模式；2016年至2020年，结合毕业生及基层医疗机构反馈，持续深化人才培养模式改革，不断优化育人体系；2021年至今，顺应数智教育新趋势、回应基层医疗新需求，推动培养体系迭代升级。

　　值得一提的是，2020年，兰州大学与兄弟院校共同发起成立全国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培养院校联盟、中国全科医学教育发展研究中心。兰州大学的课程、实践与育人体系，被贵州医科大学、昆明医科大学、新疆医科大学和甘肃中医药大学等省内外院校纷纷借鉴。

　　兰州大学临床技能大赛比赛现场。

　　价值塑造与本领锻造

　　“基层群众需要的，不仅是一个会开药的医生，更是一个能倾听、被信赖、可托付的健康依靠。”在李汛看来，人文关怀是基层全科医生不能缺少的底色。

　　底色何以涵养？兰州大学把思政教育融进课程教学，润物无声。

　　兰州大学基础医学院教授韩俭为大二定向医学生讲授病原生物学已有十余年。每学年开学第一课，他都会向学生展示老家会宁的山村风光，并抛出一问：“倘若在这里，你或亲朋突然患病，去乡镇卫生院就诊，遇到了医术和你相仿的医生，你会觉得幸运，还是担忧？”

　　定向医学生培养，有一道绕不开的难题：不少学生职业认同感不强、扎根基层意愿不足。韩俭希望学生尽早明白，当下所学的每一个知识、所练的每一项技能，都意义重大。

　　过去四年，课程结束后，韩俭还会给学生布置寒暑期作业：走访家乡老人、乡镇卫生院医生，摸清乡镇常住人口的状况，梳理当地近几十年传染病疾病谱的变迁，掌握地方多发病的情况。“只有让学生真切感受乡土人情，他们才能对即将服务的土地和群众常怀温情，踏实行医。”韩俭说。

　　兰州大学基础医学院教授韩俭正在给学生上课。

　　“我的学生王振杰，来自甘肃陇中地区。他在调研中发现，祖父辈口中的‘大病’，多是急性传染病‘瘟病’‘痨病’‘痢疾’；到了父辈，随着社会发展、环境变化，常见病变成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他在调研报告里写道，未来的医生，不仅要会用药治病，更要有观察社会、关切群众的视野，肩负起公共卫生体系建设的使命。”韩俭说，“字里行间，我看到这些年轻人读懂了‘健康守门人’几个字的分量。”

　　王德贵介绍，学校现已建成30门临床课程思政示范课，年均举办40余场医学人文、红色教育活动，常态化开展医疗咨询、健康服务等社会实践，激发学生自觉投身基层医疗事业的使命感。

　　课程思政，解决的是学生“下不去”的问题。但“下去了”，却“用不上”，该怎么办？

　　基层全科医师，得会看常见病、多发病，懂急救与转诊，会慢病管理与健康宣教。一句话，得是医疗上的“多面手”。

　　“所以，定向医学生的培养，和普通临床医学专业不太一样。”兰州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教务处处长常桂霞说，学校构建了预防、保健、医疗、康复、健康教育及优生优育“六位一体”的全科特色课程体系，还比普通临床医学专业多开设了全科医学、中医基础、社区管理、急救医学等课程，帮助学生储备更多公共卫生、慢病管理知识。

　　除了课程设置有所不同，定向医学生的实习安排也更突出基层导向。学校布设了“三甲医院—市县医院—社区卫生中心”三级实践基地群，形成了早期临床接触、多层见习、长短结合实习的五维阶梯模式；临床实习轮转中，特别安排了急诊、中医、神经病学等基层群众高频就医科室。

　　“学生基层实习时长占总实习时长的三分之一以上，本科学习期间即可熟悉基层医疗机构业务。”常桂霞评价道，“从课堂到诊室，学生们练出了真本事。”

　　兰州大学临床技能大赛比赛现场。

　　一次急诊夜班期间，2022级全科医学2班学生包蓉蓉在兰大一院创伤科值守。一对母女前来就诊，女孩八九岁，前臂有一道3厘米长、6毫米深的伤口，流血不止。带教老师加压止血、清创缝合、注射破伤风针后，指导她包扎。

　　这是包蓉蓉第一次亲自做包扎。她想起课堂上老师反复演示的绷带螺旋反折包扎法，照着记忆里的步骤、听从老师的现场指导，包出整齐的麦穗纹路，“老师常说，基层岗位分得没那么细。没有护士，医生就得兼顾护理操作；没有专职药师，医生就得熟悉药品分类与药理知识。”

　　定向医学生的培养，不止5年本科。按照国家规定，本科毕业后，他们还要参加3年全科专业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

　　兰大一院、兰大二院是国家重点全科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基地，两院具备全科带教资格的教师近200人。兰州大学第二医院全科医学科副主任医师赵嫄说，不少本校定向医学毕业生会在这两所大型综合性三级甲等医院完成住培。

　　第一年，轮转呼吸科、心内科、神经内科等科室；第二年，轮转外科、妇科、儿科、康复医学科等科室；第三年，轮转急诊科、传染病科、全科医学科等科室……“当时觉得轮转科室多、每个科室待得短，学不深。到基层才明白，多科室轮转看似分散，却帮我形成了完整的全科诊疗思维。”锁亚运发现。

　　兰州大学定向医学毕业生、陇西县菜子中心卫生院副院长锁亚运（左一）给村民量血压。

　　山乡答卷与育人新程

　　锁亚运刚参加工作时，陇西县菜子中心卫生院每日接诊患者大多是个位数，全年接诊量不过六七百人次。和这家“冷清”的卫生院一样，那时的锁亚运“存在感”也很低，乡亲们只当他是个“新来的大学生”“小大夫”。

　　治好病人、攒下口碑、赢得信任……变化，悄然发生。

　　此前有一位患者，症状只是肚子不舒服。2023年年底，他在外院做过多次检查，指标异常，却没查出病因。2024年4月，他来到陇西县菜子中心卫生院就诊。锁亚运仔细问诊，结合上学和住培期间积累的病例经验，高度怀疑是胆管肿瘤。听从了锁亚运的建议，患者在上级医院确诊后，及时转往北京治疗，如今恢复得不错。

　　“秋天，果子熟了，他总叫上我和同事去他家摘果子吃。”锁亚运说，两人已经成了朋友。

　　“有老前辈说，过去好几年碰不到几个‘厉害病’。不是基层没有这类患者，而是识别诊断能力不足。”锁亚运说，随着定向医学毕业生陆续加入，这几年不一样了，“光我自己就识别并及时转诊急性心肌梗死40余人次。”

　　如今，陇西县菜子中心卫生院每日收治住院患者三四十人，全年接诊住院患者稳定在近两千人次。锁亚运也成了大家信任的“锁大夫”“锁院长”。

　　兰州大学定向医学生（左一）参与社会志愿服务活动。（本文图片均由兰州大学提供）

　　锁亚运，是“小病善治、大病善识、重病善转、慢病善管”的兰州大学定向医学毕业生代表。临床胜任力，是他们扎根乡土的底气。着眼未来，兰州大学还在为这份底气不断注入新内涵——

　　立足健康中国、健康甘肃建设的新要求，李汛说：“我们培养的基层全科医师，还应具备数智素养和大健康视野，实现从‘以治病为中心’向‘以健康为中心’的转变。”

　　谈及数智素养，李汛认为，面对甘肃优质医疗资源分布不均的现实，数智能力是基层全科医师打破时空壁垒、链接优质资源的关键。

　　近年来，兰州大学医学部推进课程体系数智化重构和教学资源数智化升级，主动回应“AI+医学教育”的时代命题。如今，学校已推出AI特色课程，建成医学人工智能实验室、虚拟仿真课程群，开设循证医学、医学人工智能微专业，完善数字化育人支撑。

　　谈及大健康视野，李汛提出，学校将充分发挥综合性大学多学科交叉融合、高水平科研能力的优势，推动人才培养目标从满足基层实用需求，升级为培养扎根基层、兼具创新能力的高水平全科医学人才。

　　近年来，兰州大学全方位开放校、院两级科研平台，设立交叉创新项目，打造覆盖全体定向医学生的创新创业训练体系，确保定向医学生与普通临床医学专业学生在科创平台使用、科研资源共享、创新实践参与方面享有同等权利，让定向医学生不仅会给父老乡亲看病，更拥有为基层医疗高质量发展“把脉”的科研思维与创新能力。

　　包蓉蓉在校创项目中，围绕甘肃省育龄期女性生殖健康开展了一次问卷调查。收回来的问卷，让她心里一沉：不少女性对生殖健康问题羞于启齿，身体不舒服强忍着，忍到严重才去医院。“以后到基层，我想多做健康宣教，带动大家多关心自己的身体，有问题早发现、早治疗，别把‘小毛病’拖成‘大隐患’。”包蓉蓉说。

　　为什么是兰州大学？这所大学如何育人？从这里走出的学子，有何作为、有何担当？一路探访下来，答案变得清晰——

　　“自强不息、独树一帜”的校训精神，“做西部文章，创一流大学”的办学理念，“扎根西部、面向基层、追求卓越”的高素质全科人才培养目标，就是答案。

　　着力破解职业认同感与扎根意愿不足、人才培养与基层岗位胜任力契合度不够的难题，突破基层医学人才规模化培养中的质量瓶颈，就是答案。

　　不仅要做基层应用型人才，还要成为卓越创新型全科人才，就是答案。

　　2770名定向医学毕业生，是里程碑，更是新起点。从萃英山下出发，这条路还在延伸。一批批兰大学子接力奔赴陇原各地，守望山乡，成为乡亲们最信赖的“健康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