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从“诗歌节”到“诗歌季”：一座西北古城的诗意复兴

　　原标题：深度｜从“诗歌节”到“诗歌季”：一座西北古城的诗意复兴

　　9月17日晚，2026“李杜光芒·诗意天水”李杜诗歌季在音画诗、舞蹈、朗诵与古琴的交融中迎来闭幕盛典。舞台上下，尽现天水厚重历史文化底蕴与人文气象。

　　从四月秦安万亩桃园启幕，到九月秋色中的收官，这场贯穿整个夏天的诗歌盛会，是“中国天水·李杜诗歌节”时隔六年后重新启动的诗意呈现。活动由中国作家协会《诗刊》社、甘肃省文联、天水市委宣传部、天水师范大学、天水市文联联合主办，《人民文学》杂志社提供学术指导。

　　天水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张莉在致辞中说：“天水绵延数千年的诗歌传统，既是流淌在天水人血脉中的文化基因，也立起了‘诗意天水’的城市文化地标。”当前，全市上下正齐心协力打造世界知名文化旅游目的地，而“李杜诗歌季”正是以诗为媒、赋能文旅发展的重要载体。

　　十年，从“节”到“季”，一字之变，藏着一座城市对自身文化根脉的重新确认。这场跨越六年的重启，背后是天水文脉漫长的蓄力。

　　□天水融媒记者 胡晓宜

　　一场跨越六年的重启

　　“中国天水·李杜诗歌节”创办于2016年，至2019年连续举办四届，吸引了100多位国内外诗人和近万名当地群众参与。创办当年，“李杜诗歌节”即入选“天水对外宣传十大关键词”；2019年，《人民日报》文化版以《天水有诗气自华》为题刊发长篇报道，将这一活动作为“城市味道”的解码样本向全国推介。此后因故中断，一停就是六年。2026年，这场延续了四届的活动以“诗歌季”的新名字重新出发。

　　为什么要重启？因为天水有足够的底气。

　　这座城承载着8000多年文化积淀、3000多年文字记忆、2700多年建城历史。李白祖居于此，杜甫于公元759年寓居秦州三个多月，写下117首秦州诗。《诗刊》主编李少君曾专门撰文指出，正是在秦州时期，杜甫写出《秦州杂诗》等一大批经典作品，“至此，杜甫从一个优秀诗人成为了一个伟大诗人”。一个“诗人蜕变之地”的判断，把天水在李杜诗歌谱系中的位置，提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

　　底气还来自更实在的地方。组委会编辑出版了《羲里诗光》，汇先秦《秦风》、唐宋吟咏与现当代新诗于一卷，贯通两千余年天水诗歌脉络，既是对“诗城天水”丰厚文脉的一次整理与呈现，也承载着李杜遗风。闭幕盛典上，天水市委常委、副市长孙亮为杨森君等诗人代表颁授“风雅天水传播大使”聘书及奖杯。

　　一部书，是一次对天水诗歌实力的集中呈现；一个称号，则是一份将诗意播撒出去的承诺。诗人们将带着这座城市的诗意，去往更辽阔的山河。

　　于是，这场诗歌季不再只是几天热闹。启动仪式选在秦安县刘坪镇万亩桃园，花海为幕，黄土为台，诗会置于自然之中。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主任吉狄马加评价：“从‘李杜诗歌节’到如今的‘李杜诗歌季’，这一诗歌盛会始终延续着一个重要传统——让诗歌真正与老百姓的生活紧密相连。”著名诗人阿信说得更直接：“这不光是一个诗歌的活动、文化的活动，实际上也是天水的一个文化品牌，它的影响已经远远超出天水。”

　　启动仪式上还有一个细节，《诗刊》社中国诗歌网副总编符力从吉狄马加手中接过采风团旗帜。这个动作本身便是一种宣告：中国作协主办的诗歌传播平台，正以“在场”的方式注视着天水。

　　甘肃省文联副主席王正茂认为，“李杜光芒·诗意天水”已是全省具有示范意义的文化品牌。省文联也将持续支持这一品牌，为全国的诗人和作家搭建创作交流平台，助力天水建设世界知名文化旅游目的地。

　　活动的丰富性同样值得关注。诗歌季期间，采风团先后走访东柯杜甫草堂、西枝村、麦积山石窟、伏羲庙、南郭寺、大地湾遗址等文化地标。在麦积山石窟前，李少君感叹：“伟大的诗歌都是在路上写出来的，唯有亲临其境，方能体悟‘时间’的真谛。”与此同时，“文学大讲堂”在天水师范大学开讲，吉狄马加以《长诗的写作与当下诗人所应承担的责任和使命》为题授课，李少君以《文学创作的AI挑战》为题展开讲座，结合“人诗互证”理念深度剖析AI写作的利弊。当人工智能日益介入文学创作，这场地方性诗歌活动却把目光投向了未来。

　　群贤毕至：诗人们眼中的天水

　　这场诗歌季像一扇打开的窗，让天南海北的诗人们在同一片土地上，各自望见了不同的天水。

　　葫芦河水波缓缓漾开，《民族文学》副主编北乔站在岸边，说出了一句让大家都安静下来的话：“到这里来，对我而言，既是去往远方，亦是回归故乡。”他眼中的天水有一种迷人的融合气质——西部的豪迈与江南的温婉在此交汇，而天水诗歌恰恰秉承了这种气质，“既有西部的苍茫豪迈，引人对生命进行深度思考，又有江南的温婉细腻，让人感受日常生活的美好”。最让他感慨的，是天水诗歌的代际传承从50后一路延续到90后，脉络清晰，未显断层——“这是值得中国当代诗歌总结与弘扬的宝贵经验”。

　　首次到访天水的《星星》诗刊主编赵晓梦，身份本身就耐人寻味。他曾任《华西都市报》常务副总编、《四川日报》文体新闻部主任，是一位典型的从新闻媒体跨界到诗歌刊物的主编。这种跨界经历，让身为诗人的他目光天然带着传播的敏感。采风途中，他直言“天水就是诗人心中的‘诗和远方’”，把东柯草堂与成都杜甫草堂的遥相呼应称为“一场追寻中华文脉的朝圣之旅”。一个从大众媒体走来的主编，用“诗和远方”定位一座西部古城，天水在李杜文化版图中的位置，正在被更广泛的传播链条所认知。

　　《绿风》诗刊主编徐丽萍已是二度来天水。上一次来，她记住了天水的山水；这一次，她记住了“李杜诗歌季”这个名字。她认为这场活动“既是对先贤人文精神的传承，也为省内外文艺工作者搭建了交流平台”。《人民文学》编辑曹译从初访者的视角谈到了天水的“真挚热情与朴实品格”，认为这种朴实“投射在文学创作中，便化为一种真诚而强大的力量”。《青年文学》编辑耿鸿飞则把天水定位为“文化寻根的理想之地”：“作为诗人李白的祖居地，天水就是我们探寻诗歌源头、追寻诗歌根脉的重要坐标。”

　　外来诗人看见了天水的山水文脉，而生长于这片土地的写作者，更懂得这片土地诗歌生长的来路与困境。

　　诗城天水的根基在民间

　　秦安四月，桃花灼灼。古马走在万亩桃林间，脚下是黄土，头顶是花海，远处是麦积山的烟云。他与天水的缘分已延续二十多年：1999年到访大地湾遗址后写下长诗《光和影的剪辑：大地湾遗址》，2018年又以诗集《古马的诗》获第三届“中国天水·李杜诗歌奖”银奖。从写大地湾的诗人，到李杜诗歌奖的获奖者，再回到这片土地上谈诗，他的身份本身，就是天水诗歌生态的一个缩影。

　　“秦安万亩桃花灼灼盛放，是天水独有的自然胜景，而李杜诗意是扎根于这片土地的文化根脉，二者相融共生，让诗歌走出书斋、走进自然山水，接地气、近烟火。”

　　谈及天水本土诗歌的脉络，他如数家珍，王若冰、周舟、李继宗……一个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像是在念一首熟悉的长诗。在他看来，天水诗歌“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涌现出许多在全省乃至全国具有影响力的作者”，这不是偶然，而是一座城市文脉的自然流淌。

　　但源头之外，更需要的是一条奔涌向前的河。诗人、天水市作协主席汪渺对此有着更清醒的判断。他曾在一次文学创作会上坦言：天水文学的真正繁荣发轫于60后作家，于20世纪初形成了“天水文学现象”，但“可惜良好的势头没有延续下去，只见美丽的浪花，不见席卷一切的大潮。90后作家，只见星火，不见燎原”。这番话里有一种本土文学“当家人”的焦虑——民间的诗脉需要代际接力，一棒一棒传下去，才不会断。

　　不过，焦虑并非没有回应。汪渺在诗歌季期间听了吉狄马加的讲座后感触颇深：“我们天水作家应该向吉狄马加学习，写出我们天水的史诗。”而青年诗人王悦在采风途中的一段话，恰好接下这份期待：“从2016到2026，十年光阴，五届诗约。希望我们以青春之笔，接续李杜光芒，让诗意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天水市实验小学连续十一年举办校园诗歌节，2017年《人民日报》副刊曾用大半个版面刊登该校11位孩子的诗歌，学校被中国诗歌学会评为“诗教校园”。麦积山诗社等本土诗歌组织也常年活跃于社区和乡村。从校园里孩子写下的童诗，到社区诗会上普通市民的诵读，这些看似零散的诗歌实践，恰恰印证了李少君近年提出的一个判断——“诗歌是时代最大的情绪价值”。

　　当一个城市的诗歌生态能够容纳这种非功利性的日常书写时，“诗歌之城”才真正有了根基。

　　当年吉狄马加和李少君就曾评价，这一现象“说明‘中国天水·李杜诗歌节’和‘中国天水·李杜诗歌奖’已在国内外诗歌界形成较大影响力，品牌效应日渐凸显”。

　　从诗歌季走向诗歌之城

　　在诗歌季即将收官之际，吉狄马加在启动仪式上的一番话为天水“诗歌之城”的下一步提供了方向。他回顾这场诗歌盛会一路走来的坚持，认为本次重启的“李杜诗歌季”展现出良好势头，期待活动能够一届届持续举办下去。

　　“持续”二字，既是期许，也是提醒。

　　天水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徐东明在谈及“诗意天水”的品牌建设时表示，天水始终以“李杜光芒·诗意天水”为核心，深耕本土文化沃土，“打造出‘品牌化、大众化、特色化’的文化IP”。而市委、市政府对诗歌季的期待更为深远——以诗为线串联“五大文化”，以诗为笺讲新“天水故事”，以诗为媒赋能文旅发展。这番话勾勒出未来的方向——诗歌季不仅要办成诗人的盛会，更要成为城市文化建设和文旅融合的持久动力。

　　那么，持续需要什么？

　　需要让诗意走出节庆。诗歌节期间的高端论坛和颁奖典礼固然重要，但更需要依托本地诗歌组织开展常态化的朗诵沙龙、社区诗会。让诗意不只是四月的桃花、九月的颁奖，应该是这座城市的日常。

　　需要让学术扎根。李杜诗歌奖获奖作品屡获鲁迅文学奖，已证明其评选的公信力和眼光。未来可进一步深化学术研究，提升天水在李杜研究领域的话语权，让“诗人蜕变之地”不仅是一句赞誉，更是一份学术共识。

　　需要让地方经验对接国家战略。“十五五”规划纲要已明确将“文艺精品创作引导扶持”纳入重大工程项目，多位诗人在本届诗歌季采风期间提出的关于诗歌传播、青年培养、文旅融合的建议，与当前国家层面推动文化惠民、文艺贴近大众的方向高度契合。

　　“天水可主动对接这一战略，将‘诗意天水’的建设经验提炼为可推广的地方文化品牌样本。”参会诗人们不约而同地说。

　　天水自古便是文化高地，从伏羲肇启文明到杜甫寓居陇右留下千古佳句，诗歌的基因深植于这座城市的血脉。李杜诗歌季的重启，让这份文脉在当代重新流动起来。正如市领导在致辞中所期待的——让诗歌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沟通天水与世界的桥梁。

　　这不仅是一场活动的延续，更是一座城市对“诗意地栖居”的执着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