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首阳山，清风吹过三千年

　　王 宏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首阳山，便是如此。

　　与矗立在中华大地上的无数名山相比，首阳山既没有泰山之雄、华山之险、衡山之秀、恒山之奇，也没有昆仑之神，秦岭之巍。它的存在，恰如其名——首阳，沐天地第一缕晨光而生，独耀一方。它实则并不算高，甚至不及周遭群山，更难与海拔七八千米的名山大川比肩。它之所以明亮、耀眼，是因为两个人——伯夷、叔齐。

　　农历四月，地处中国西北的渭源县乍暖还寒。古老的渭河从三眼呈倒“品”字形的泉眼中汩汩流出，一路向东，蜿蜒盘曲，激荡奔突，最终汇聚成书写了从伏羲女娲到周秦汉唐等八千年中华文明的磅礴伟力。

　　首阳山，带着凝重的苍翠，静静地矗立在渭河之源，见证着千年岁月流转。

　　三千多年前，两位衣衫褴褛、面容疲惫的男子，拄着拐杖，相互搀扶着来到山下。明媚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森林，在地上闪动着金色光斑，松风送香，禽鸟和鸣。他们长长地舒了口气，掬一捧清冽的山泉入口，满身疲惫与一路风尘顷刻烟消云散。就是这里了，一个远离纷争、远离尘世的桃源。

　　从孤竹国国君之位上相互推让出走，去西岐寻找心中圣地，到遇见武王拉着父亲棺椁征讨商纣王，他们的心碎了。在拦住武王大军马头的那一刻，他们质问：“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他们相信这世间还该讲理。直到武王下令要杀了他们，姜太公以“此义人也”救之，一幕幕如梦幻般真切。既是仁道难行，那就走吧。无须回头，他们沿渭河溯流而上，直到源头，到首阳山下。首阳山敞开胸襟，将他们搂进怀里。

　　从此，上山的樵夫常在山林间碰见两位容貌清癯却鹄形菜色的兄弟采薇而食。粗粝的山石磨破了手掌，带血的指尖勉强抓住几根枯黄的薇菜。他们强忍饥饿，咽下苦涩野菜，眼神中充满了对过去的追忆与迷茫。也常听到他们幽怨悲愤地吟唱：“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直到周朝派人寻访他们出山做官，人们才知他们是孤竹国两位王子——伯夷、叔齐。他们耻食周粟，拒绝出山，直至被活活饿死。

　　斯人已逝，风骨长存。千载而下，关于伯夷叔齐的选择，史家笔端从不乏争鸣。有人赞其为“圣之清者”，谓其守住了士人的底线与良知；亦有人论其“不知变通”，视其为对历史潮流的某种迟滞。孔子曰“求仁得仁”，司马迁将其列传置于七十篇之首，是激赏其“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的独立人格；而另一些史家则从“天下为公”的视角出发，认为武王伐纣顺天应人，伯夷之谏虽义，却难免囿于一姓之忠。然而，时间淘洗之后，人们愈发清晰地意识到：我们纪念伯夷叔齐，并非单纯赞颂“绝食”这一极端行为，而是景仰他们在乱世中对心中“道义”的那份近乎偏执的坚守，以及面对强权与利诱时那份“不可夺志”的尊严。正是这份复杂而纯粹的精神遗产，超越了朝代更替的局限，成为中国士人精神版图上最深邃的底色。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伯夷叔齐，放下千万人趋之若鹜的功名利禄，以一个殉道者的姿态，信念如磐，用生命唤醒了深藏在中华民族骨子里的仁、爱、忠、信、孝、悌、礼、义的道德基因与文化密码。他们的坚守，让“仁义”成为中国人心中不可撼动的道德标尺。哪怕身处乱世，也始终有对仁孝忠信的执着追求。时空流转，不论多么艰难的长夜，首阳清风千古流传。

　　公元前205年，汉高祖置县，渭河源头第一次有了大名——“首阳县”。这座并不高大雄奇的山，因沉睡着两具先贤的躯体，山因人而馨；渭河之源，亦因这座山，得“首阳”之名，县以山立，这个名字一叫就是七百多年。

　　跨过潺潺小溪，沿石阶拾级而上，夷齐古冢的山门兀地呈现眼前：两边门柱写着“两逃兄弟彝伦重，一谏君臣大义明”。穿过山门，曲径通幽，松柏森森。一座高大的墓碑矗立眼前，题额为清代陕甘总督左宗棠亲笔篆书“百世之师”，下面楷书石刻“有商逸民伯夷叔齐之墓”，两边对联“满山白薇，味压珍馐鱼肉；两堆黄土，功高日月星辰”，横额“高山仰止”。墓碑之后，便是覆满青草鲜花的两堆高大黄土。立于墓前，劲松环峙，清气幽幽。再往上走，便是“清圣祠”大殿，门口对联笔墨拙朴：“几根瘦骨头撑持天地，两张饿肚皮包罗古今”。由雕塑家何鄂女士根据唐代著名画家李唐《采薇图》塑造的伯夷叔齐造像供于殿内。塑像后壁左右两侧，分别嵌着清岳军统帅范秉诚书《首阳怀古并序碑》和民国王霖书《重修清圣祠享堂碑记》，记载着从唐贞观年间至宋元明清时期清圣祠的盛衰枯荣。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伯夷叔齐饿死之后，当地百姓将其安葬于此。从秦汉时起，人们就在首阳山修建庙宇，凿洞塑像，举行祭祀。到明清至民国时期，成为公祭，每至春秋仲丁之日，陇右及沿渭水流域的文人名士纷至沓来，拜谒先贤，留下大量诗文题咏，在首阳山的一草一木间闪耀。

　　千百年来，这座并不高大的山峰光耀华夏。伯夷叔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独立人格、对仁孝忠信的执着追求，成为中华民族儒家思想的核心内涵与精神源泉。2011年，首阳山伯夷叔齐祭祀仪式被列入甘肃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击节长歌，寸土能将天地举；见微知著，高风自是圣贤师。站在殿前，香烟缭绕，古木幽幽，清风习习，铁马叮咚。千百年过去，首阳山依旧不高，而伯夷叔齐的精神，却如这渭河之源般，滋养着中华民族的道德之根。今日重访首阳，只为从这对孤竹兄弟的身影中，汲取一种在纷繁世相中保持清醒、在利益洪流前挺直脊梁的力量。这种力量，无关朝代，无关仕隐，只关乎一个民族在五千年跌宕中始终不曾散失的那股浩荡正气。

　　永惟孤竹子，空老一山薇。

　　洗兵正喜临渭水，下马先宜拜首阳！